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
来到这个异世界之后,已经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呢?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一旁是一扇中世纪特有的由很多小的玻璃碎块拼接而成的窗户。
林恩此时躺在一张床上。
床头柜的花瓶里插着几束像是绣球花的不知名花朵。
淡红色的花朵簇成球形,不过,与林恩前世的绣球花比起来,它们的花瓣不是四五瓣,而是像菊花一样的由细密且数不清的花瓣聚成的。
“这里是医院吗?”
想来也对,顺着楼梯一路跑到云层之上,然后再从天空上跳下来,怎么也不可能毫发不损的吧。
没有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记得最后是梅涟救了我吧。”
当时,在灵魂彻底离开爱格丽丝之后,林恩都已经做好了死亡回归的准备了。
“结果没想到,还有那样的救人方式吗?”
飓风从身下刮起,将下落的速度减慢,然后轻轻放下。
“魔法这种东西,还真是神奇啊。”
实话实说,到现在为止林恩才终于感受到了所谓剑与魔法的异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染血的瑰丽”吧。
“不过,这样算是欠了梅涟一个人情了吧,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天,人情就要堆到难以偿还的地步了。”
就在林恩脑内思维发散的时候,伴随意识的清醒,身体上无法被治愈的痛楚开始传达至大脑。
伤口可以恢复,断指可以再生,但那些对肌肉的损伤则是仅仅作用于表面的魔法所不能掩盖的了。
于是,双腿传来痛觉。
由肌肉开始散发炙热,痛觉深入骨髓。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粗暴。
要么,就是根据林恩的状态使用专门的魔法。
要么,就是把林恩的腿砍掉然后再生出新的就行了。
对于这个世界的魔法而言,魔法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就像是魔法可以从下而上地刮起飓风,但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飓风出现这一结果。
而让飓风产生的,诸如天气、环境、时间、温度等等的原因则是魔法无法制造而出的。
比如梅涟用魔法构成的弓与箭,本质上它们只是魔法的产物,并不能拥有现实里的铁与木之类的属性。
所以,单纯的治疗魔法并不能安抚林恩体内因自己的行为而出现的痛苦,因为这不是治疗魔法应该能造成的结果。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治疗只是意味着对伤口的治疗,而除此之外的则不在所谓“治疗”的范围之内。
“我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林恩合上眼睛,想要回到刚才那种无意识的状态。
但一进入黑暗,他就会想起那份温热。
那份象征着死亡的温热。
那是和在天空中的那个吻比起来,更深刻的温热。
与那个冰冷的吻比起来,那份从少女胸口淌出,染到他身上的炽热的血才更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如果没有那个吻的话,可能这份温热也不会如此让人难以忘怀。
但,正因为这相互交织的感觉,林恩才清晰地体会到。
——“我,杀死了爱着自己的人。”
因为少女在最后关头想要传递爱意,所以她献出吻。
可这吻却是如此冰冷,就像是她即将失去生机的身体一样。
本该由吻携带的温度却被象征死亡的血覆盖。
那如同火焰烧灼一般的,将生机逐渐带离少女身体的血代替了本该传达爱意的吻。
在高空的坠落里,除了凛冽的风和麻木刺痛的皮肤之外,唯一能让人有所感触的就只剩下了这与灵魂一同洒出身体的血。
正因如此,才显得少女的爱弥足珍贵。
正因如此,才显得杀死她的林恩矛盾万分。
正因如此,林恩才对这份死亡难以忘怀。
林恩的胸口传来虚幻的温度。
像是血一直留在他心脏的上方,从未离开一样。
他从混乱中睁开眼,想要将不舍与苦闷摆脱。
——“醒醒吧,林恩,她可是杀了你不知道多少次的血族啊。”
林恩长叹一声。
“如果,我们的相遇不是像现在这样的话,结局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呢?”
他露出苦笑。
“至少,不要落得现在这样,有一人死亡的结局吧。”
而在林恩脑内,“虫”露出笑容,她以林恩无法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到:「不,不可能的哦~」
咔哒。
房门被推开。
欧赫从门外走了进来。
“如果你只是希望她不死掉的话,那肯定是没办法了。”
他的身体已经被修复完整,看起来就像是战斗里的掏心和断臂从未发生过一样。
“毕竟你不是靠着你那只恶心的眼睛将她从灵魂层面杀死了吗?”
老人背着手站到林恩床边。
“你,看得出来吗?”
“没有什么看不看得出来的,简单推理就知道了。血族,尤其是喜欢你的那位,她可不是被刺穿心脏就能杀死的类型。”
欧赫将一柄匕首从自己的背后拿了出来。
“既然死了,那就代表灵魂已经离开身体了。”
虽然说是按长度而言确实是匕首的范畴,但实际上更像是一柄短剑。
细长的剑身内部是双面都有的血槽,双开刃的设计再加上刀身和握把之间意外的没有护手的存在使它真的很难称作是匕首。
但是,“这柄匕首是梅涟根据你的喜好从‘保存库’里给你挑的,算是神殿给你报酬吧。”
欧赫将匕首放到床头柜上。
“神殿很感谢你在危机到来时的挺身而出,同时也对没有援军、要逼得市民去解决事件这件事感到抱歉。”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援军都没来吗?”
林恩皱起眉,问出了这个他在战斗时就感到疑惑的问题。
“包括你的老板爱格丽丝在内,总共五名本该抵达的援军都在战斗开始后被拉入了血月构成的幻境里,直到战斗结束,也就是爱格丽丝被你杀死才得以脱身。”
说着,欧赫推开房门。
“那么,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走出房间后顿了一下,回过头。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欧赫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恩瞪大眼睛。
“虽然爱格丽丝确实被你杀死了,但在你昏迷之后她的尸体被血族那边的人带走了。”
此时,林恩胸口那片血迹好像消失了一般。
“他说着什么爱格丽丝成功‘蛇蜕’了的话。”
「......?」
对于林恩而言,这就像是月亮的谎言一般。
“就这样吧,再见。”
欧赫合上门,伴随逐渐模糊的脚步一起,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所以,这到底算是救赎还是单纯只是林恩又一次的失败呢?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品味着身上肌肉的悲鸣。
良久,终于吐出来了一句话。
“话说,爱格丽丝的幻术有这么厉害吗?”
那轮满月,真的可以囚禁这么多人吗?
“结果,不还是我失败了吗?”
林恩面带苦笑,长叹一声。
然后再度进入虚假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