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火焰与钢铁之中。
意识回到了那个一切都扭曲的夜晚。
扭曲的汽车、扭曲的火焰、扭曲的人体、扭曲的情感。
林恩被母亲推搡着逃出了汽车。
他孤独地躺在沥青地面上。
“妈......妈——”
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感受着痛苦，然后就这样无能为力地躺在地上。
“爸爸......”
只能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只能看着他们已经扭曲的身体被火焰吞没。
——“什么也做不到。”
只有泪水淌出。
——“为什么？”
只能直视悲剧。
与今日一样。
与那光坠落时一样。
“梅涟！”
太阳穴遗留着上一条生命的痛楚。
林恩猛地从黑暗中挣脱。
然后。
——远处是塔的残骸。
林恩没有眨眼。
他木然地低下头，看见了靠着自己怀里的梅涟的尸体。
“欸？”
他抬起左手......啊对了，左手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了被梅涟抚平的光滑断面。
“别开玩笑了吧？”
他声音颤抖，同时将右手放在了梅涟的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存档啊？为什么会复活在这啊？”
他反复摩挲着梅涟的脸。
那失去温度的，冰冷的脸。
“这样啊，我果然就配不上美好的生活吗？”
林恩自言自语着，同时蜷缩着靠向梅涟的尸体。
“哪怕拥有死亡回归依旧什么也做不到吗？”
“所以说到底我就是这样一个什么也做不到的人是吗？”
“我都在干些什么啊？来到塔城后就彻底放松，过上了连前世也没有的惬意的日常生活，语言也不学习，连梅涟的遗言是什么也不知道，连一点独属于异世界的能力也不去尝试，到现在连怎么救梅涟都不知道，如果一开始就是直接来到的城里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那个洞窟里杀死怪物逃出来的我连任何一点的危机意识都没有呢？为什么在经历了爱格丽丝那件事之后也什么都不去准备呢？到最后的紧要关头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还没有搞明白的死亡回归上面，甚至在上一次自杀之前还信心十足自信满满地准备救下梅涟，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不是约定好了要一起出去玩，要一起去海边的吗？林恩你不是不想看到梅涟难过孤独的样子了吗？但现在却什么也做不到。而且不只是梅涟，还有爱尔丽莎啊，你决定要回报爱尔丽莎的事情真的做到了吗？你有把她想听的你那个世界的历史和故事都告诉她吗？你平日在茶楼的工作有做好吗？客人满意吗？光是今天的工作就没有完成得很好吧。在塔城居民的最后一天里，你心不在焉的工作没有让客人们喝到最后一口好茶吧。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的无能和不作为啊，你这个人到现在也还是没有改变啊......”
林恩双目无神地将脑袋放在梅涟的肩上，嘴里的喃喃逐渐变成难以听清的呓语。
在这哀嚎和祈求相互交织的，魔兽横行的，崩毁的城市里，绝望灌入林恩空洞的心。
他的麻木无光的眼睛突然猛地瞪大，然后反复抽动着。
他将左眼上奇迹般毫发未损的眼罩取下。
然后，泪水划过脸颊，带走了泪痕上的血迹与灰尘。
“啊......咕呜......”
回过神来时，已然泪流满面。
“啊！啊——”
只能发出这般呜咽的低鸣。
眼泪夺眶而出，可是，无论眼泪再怎么倾泻，他左眼里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
在这毁灭之中，在这地狱之中，在这回荡哀嚎的世界中，连他的这份恸哭都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发出诘问。
他的牙齿发颤。
于是，林恩用剩下的右手环住身上的尸骸，紧紧捂住胸口上的吻痕，他躬下身，品味着嘴里由铁锈与咸腥汇成的苦楚。
「......」
莉莉丝静静地在林恩脑内看着他的痛苦。
她什么话也没说。
包括林恩所不知的，这个世界精灵的真相。
那个精灵在寿命抵达终点前死亡会被世界树复活的真相。
她只是怜爱地从林恩那直视灵魂与“创口”的左眼视野中显形。
然后轻柔地，抱住了这濒临崩溃的少年。
“——”
少年痛哭着。
直到大火蔓延着笼罩他的四周。
温度变得与儿时那个车祸的夜晚一样高。
他将右手放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梅涟的那颗心，仍在这里跳动。”
就像是将自己推出汽车的母亲一样。
她们希望着相同的事物。
希望着林恩能够活下去。
于是，少年咽下苦水。
绝望在心里发酵成另一种还不分明的情感。
他轻轻吻着梅涟布满脏污的脸颊。
然后，带着哭腔，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话语。
“莉，莉丝......”
少年看向搂着自己的，没有实体的少女。
“杀了我。”
「......」
莉莉丝沉默地吻上了他的脸，然后，少年的意识陷入黑暗。
......
再一次死亡回归后，林恩站起身来。
“额......”他靠在墙上，忍受着因冲击仍隐隐作痛的内脏，同时竭力习惯着因失去左臂而改变平衡的身体。
神殿位于塔的附近，也就是撞击点的附近，所以虽然由十分坚固的材料建成且充满防御的法阵，但在那种冲击下也无济于事。
林恩脱下了被血浸染且破碎不堪的衣物，随后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布满灰尘和碎屑、呈现淡灰色的布料，裹在身上。
他用右手勾住梅涟的双腿膝关节处，然后靠着左臂残余的部分撑起她的肩颈，将其公主抱了起来。
可惜，他并不是骑士。
林恩抱着梅涟走出了残破的办公室。
四周只剩下大片不足人高的断墙，内饰被尽数摧毁，碎片遍布在疮痍的地面上。
拍成一片的铠甲与躯体，各处肆意泼洒的液体，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残肢，嵌入大地与墙体的苍白石块，在神殿每处不停扭曲升腾的火焰......
——“多亏了整个被破坏的穹顶，否则光是火焰产生的这些浓烟就足以杀死我了。”
林恩感受着自己逐渐形变成与梅涟一样的棱角分明、带有明显尖角的耳朵，随后穿过前厅，来到花园前。
众神的雕像已然消失不见，盛开的鲜花连同整根植株一起被压扁、拍碎、连根拔起。
——“先去找爱尔丽莎吧。”
林恩来到倾倒着各种东西的残破的广场上，向爱尔丽莎家的方向走去。
——“如果爱尔丽莎还活着就带着她一起离开，如果爱尔丽莎也死了......那就把梅涟和她掩埋在一起吧......”
林恩感觉胸口上不停地有手在抓挠。
他咬紧牙关，抱紧梅涟的尸体，踏在废墟之上，迈向这崩毁巨塔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