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梅雨季节。
最近又有很强的台风从九州湾的方向登陆,带来了丰沛的雨水。
激荡的雨水像是箭矢,从灰暗的天空上投落。
积蓄的水流在道路上汇聚,逐渐形成白潮。
风声在凶猛地咆哮,压弯的行道树为此臣服。
院里的景观盆栽七零八落,邻居老人诅咒忿骂,喋喋不休。
这就是台风天的图景,幸好今天不用登校,不然的话,麻烦便大了。
还真是夸张啊……
七城按着落地窗,如此想到。
叮咚。
房门前的铃声猝然响起。
是谁?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除了报丧女妖和玛丽,谁会登门拜访呢?
这里最好还是确定一下是谁在敲门为好……
怀着忐忑的心情,手机屏幕却忽然亮起。
看到上面发来的讯息之后,七城按在门把上的手快速落下。
「天、天道同学!」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全身湿透、衣物凌乱不堪的天道瑠奈。
彼时打扮艳丽、充满活力的辣妹美少女,此时紧紧抱着双臂,被淋湿的衣物紧贴在肌肤上,绮丽的金发乱作一团,身体也在寒风呼啸中瑟瑟发抖。
看见前来开门、惊诧神情的七城,她那混合在白色落雨中的濡湿眼眶半闭着,只有嘴唇沮丧地哆嗦。
……
时间拨回更早。
「我回来了。」
天道提着挎包回到家中,玄关摆着一双略大的男式旧皮鞋。
天道挑起眉毛,然后脱下鞋子,将挎包挂在置物挂钩上。
果然,那个男人就坐在厅堂的座位上,看到天道出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欢迎回来,瑠奈小姐。」
天道出于礼貌地点点头。
他是妈妈新晋的男友大宫大有,在一家颇富业界盛名的婚庆摄影公司上班。
容貌清癯,高颧骨,笑起来有很深的法令纹。
鼻梁略微有些畸弯。
脸上戴着一副学究气的黑框眼镜,他推了推镜框,举止内敛。
妈妈堂岛香织时常向她称赞说,大有先生笑起来真好看,有种率真的感觉。
天道无法赞同这样的看法,大宫冲她笑的时候,她总会不寒而栗。
眼睛底部泛着的精光,究竟掩藏着什么?
「不好意思,大宫先生,请问我妈妈去哪儿了?」
「刚才聊完,她有些乏了,现在正在二楼休息。」
「这样啊,真抱歉,她有些低血糖。」
「不会,我很理解。而且上班族要是低血糖可真的很麻烦,身上必须随时带点糖分才行啊。」
「是啊,很麻烦。」
目前为止看着倒是很正常,希望这次是个正经人。
即使母亲一直往这个家带来形形色色的男人,最后又被他们伤害,天道还是希望她能获得自己的幸福。
「让她休息一下吧。不如说,正好能趁机和瑠奈小姐聊一下。」
「和我聊……?」
「是的,叨扰这么久时间了,还没能正式和你交谈过。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天道有些踌躇,但还是拉开椅子坐在了餐桌的对面。
大宫大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然后双手并拢撑在台面上。
他的眼神很锐利,眼里倒映出天道的倩影。
「瑠奈小姐长得很漂亮啊,在学校里肯定也有很多人追求吧。」
天道沉默了。
「……有一些吧。」
「打理这样的容貌肯定很费功夫,妆容就是女性的武器,只有在装扮上做到一丝不苟,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这点,就是这个社会的法则。」
「不,我打扮成这样,只是因为我喜欢这种风格。」
无视了天道的分辩,大宫摆摆手。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容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更何况是瑠奈小姐这种天生丽质的模样,有着吸引其他人的独特魅力。」
「啊,不过这样的话对你来说也经常听见吧。所以我也就不说什么陈词滥调了。你和母亲一起生活一定很辛苦吧,像这样的单亲家庭,如果没有男人的话,是不行的呢。」
他聊天的话锋非常古怪,既非常犀利,又对话题的重点避而不谈。
天道暂时还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所在,所以即使感觉有些不舒服,也只是忍耐。
「我和母亲生活,也还算过得去。」
「试着叫我一声爸爸,怎么样?我会负责当好这个家庭的父亲的。」
天道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局促地抖动肩膀。
「也许妈妈会选择你,但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这种地步。」
大宫狡猾地笑了,随后躺倒在椅子上。
「是啊,事情都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然,我来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个的。」
大宫弯下腰,从脚边的牛皮袋里抽出一本装帧典雅的相册,外表是鲜亮的紫色。
「这是……?」
「希望你能看看,然后听我说明。」
大宫用手随意地指了指相册,示意天道翻阅。
天道揭开相册的坚硬外封,里面弹出的是使用专业摄影手法拍摄的女性写真。
「正如我所说的,两个人生活手头不会太宽裕,我这里可以介绍给你一份不错的打工。」
「你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做写真模特。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报酬将会非常丰厚,拍上一场就能拿到上万日元。」
普通的写真模特,真能拿到这么多的薪资吗?
天道心中涌现的不是惊喜,而是深深的不安和疑问。
当她继续往后翻阅相册,她愈发心惊肉跳。
前面还好说,仅是让模特在一些特定景观之前拍的人物照罢了。在专业的拍摄手法和光影设计之下,女性模特确实被拍的美艳动人,光彩夺目。
但是,越往后,模特穿的服饰露肤度就越惊人。一开始还是和服、洋裙、抹胸装、包臀裙,都是一些便服和礼服,即使颜色鲜艳些,也在合规范围之内。到了中间部分,天道的眼瞳微微收缩:刺激视觉的、非常露骨的兔女郎装甚至逆兔女郎装、深V泳装或者是眼罩式泳装之类,女模特的大胸丰臀似乎都要从紧勒的亮面紧身衣中满溢而出,表情也变得娇媚妖冶。
「这、这怎么可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耐心点。」大宫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眼镜后面的眼神充满了淡漠、不以为意,「后面还有呢。」
天道握着相册边缘的手指发着抖,在大宫的视线压力下,她翻开了相册的最后部分。
只消片刻,那充溢着妖艳风情、亵渎似的照片占据了她的所有目光。
女人只穿着绳子似的泳衣,以煽动的姿态在沙发上弓着身体,面带眼罩,微张着嘴
或是:穿着绽开了线的吊带袜,和几乎透明的薄纱睡衣躺倒在一堆塑料小球的海洋中间,弯着大腿做着煽情的姿态。
当然,这些限制级别的服装根本遮挡不住——
所有不能看的地方都暴露在镜头之下。
「无、无耻!」
天道几乎立刻跳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大宫。
「你怎么可以给我看这些东西?我还是个学生!」
「就是因为是学生。」大宫慢条斯理地说道,摩挲着指头。「容貌也许是资源,但身份才是价值所在。因为是漂亮的JK,所以才会有这层价值。」
天道气得肩膀颤抖,喉咙像是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漂亮的女人多的是。瑠奈小姐。不要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只是因为年轻,就产生了这样的错觉的话,会在社会上栽很大的跟头哦。」
大宫不紧不慢的话语,像是恶魔的低诉。
「正是因为有了这层身份,才会获得这类特殊顾客的青睐。喜欢青涩女性的男人大有人在,而且他们愿意为此掏钱。怎么样,只要躺着拍上几份照片,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钞票进入钱包之中,还有比这更简单舒适的行当吗?」
「你、你……!我是不会干这样的事的!」天道的脸因为气急而变得赤红。
「现在是不会。」大宫一副我再了解不过的模样,「但是之后呢?光靠你母亲那点点可怜的薪资,你不会以为你的未来有任何希望吧?无法升学,只能在穷乡僻壤依靠着度过一生。这就是你想要的?」
「或者是承受高昂的学贷,这样的话也不可避免地干上讨好男人的工作,这和我现在推荐给你的工作有何不同呢?不过是将时间提前了一些罢了。」大宫讥讽地说道。
「别想蛊惑我,你这样是在犯罪,你知道吗?」天道歇斯底里地厉声呵斥。
「或许是吧,但是又怎么样呢。」大宫浑不在意地努了努嘴,「这个世道只看一样东西,那就是崭新的钞票。日元也一直在贬值,大人们可是很辛苦的,不要太小看生存了啊,小鬼。」
就在两人吵的不可开交的当口,楼梯上出现了脚步声。
是堂岛纱织。
她面带疑惑,缓缓地踱下楼梯。
「真抱歉,大宫先生。休息了一会。瑠奈,你们在争吵什么?」
见到自己的母亲,天道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立马绕到母亲的背后,激动地指着大宫。
「这个男人!竟然想要叫我去拍那种类型的写真!赶紧滚出我们家!」
大宫看到堂岛下来,眼疾手快地将相册合上了,然后换上了标志性的虚伪笑容。
他按住眼镜中间,然后往鼻梁上推。
「看来我和瑠奈小姐之间有些误会,」他装作无辜地耸耸肩,「我只是想和她沟通下加深下交情,但她好像不太能接受我成为这个家庭新的父亲。」
「所以,现在她有点激动。」
听到大宫避重就轻,甚至可以说是掉转矛头的解释,堂岛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你怎么可以这样,瑠奈。」她沉声责问。
「不,不对!是这个男人,他想把拍摄出格写真的工作推给我……」天道试图辩解。
「瑠奈!」堂岛纱织高声喝道,天道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对方气愤又悲伤地看着她。
「拜托了,不要挑拨妈妈和大宫先生之间的关系好吗?」
她委求地说道。
「妈妈知道你没法接受除了你父亲以外的男人加入这个家,但是,妈妈和那个男人已经结束了!我们需要重新开始,放过妈妈,也放过自己,好吗?」
大宫在堂岛的背后讥诮地笑着,天道委屈地摇了摇僵硬的脑袋。喉咙变得干涩而沉重。
即使是刚才和大宫争吵,身体也不至于像这样,被难过和委屈的情绪填满。
「妈妈,你不相信我吗?我是你的女儿啊……」
「瑠奈……不要逼妈妈了。妈妈不能没有大宫先生啊。」
听到这句话,天道如遭雷击。
「我也知道你很难过。拜托了。就当是为了妈妈的幸福,和大宫先生好好相处好吗?」
堂岛慈爱地抚摸着天道的柔软金发,以前那温暖的触摸,现今却让天道如坠冰窟。
「来,和大宫先生握个手,和好吧。大家都亲亲爱爱的,我们是一家人啊。」
说着,堂岛就天真地拉过大宫和天道的手,想要让他们握手言和。
几乎是凭着本能,天道用力地挣开了堂岛的手。
看到惊愕的母亲,天道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陌生。
「不要!我们不是一家人。」
天道带着哭腔,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怒吼声。
「我没有家人了。」
甩下这句话,天道摔门离开。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堂岛力竭地躺倒在了大宫的怀里哽咽。
「瑠奈!怎么可以……」
「只是青春期罢了,她会想明白的,纱织。」
大宫故作安慰地说道。兴许是感受到了些许慰藉,堂岛点了点头。
「可是,台风要来了啊……」
堂岛喃喃地说道。
「是啊,风暴要来了。」大宫重复了一句。
「要做其他准备才行。」
他阴恻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