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父亲来到了他居住的木造一户建,榴奈心里有点恍惚。
和雪野以糟糕的方式,没能道别就离开了。
现在却要在没有他支撑的情况下,独自面对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
她回过头,守就在旁边温和地看着她。
一直以来想念的父亲就在眼前,榴奈却没办法挪动脚步。
她知道,屋子里面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我没办法……没法见她。」
榴奈瑟缩地抱住手臂,带着哭腔。
「我……」
究竟是怀着嫌恶还是愧疚?她不清楚,复杂的感情混合在一起,攻击着她脆弱的意志。
守拍了拍她的肩膀,略微低头,让视线和她平齐。
「我知道你也许不想见她……因为我们的事,才让彼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长辈之间的关系,本来不应该牵涉到你安稳的生活,现在却这么发生了。」
「作为父亲,我要再次向你道歉。没法和你的母亲一起支持你的生活,带给你安慰。」
守的眼神中饱含着对女儿的亏欠,他想说的不仅仅是这些。
「但是,如果只是道歉的话,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我想……想带给榴奈你平静的生活,想要给你至少能和朋友们欢声笑语,不度过寂寞日子的校园生活。」
「我不会强求你跟她的关系变得有多好,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再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所以,只要给我们一些基础的信任,可以吗?」
守以请求的口吻诚恳地说道。
「爸爸……」
榴奈无言地用略带透明感的眼神看着一如往常、亲切的父亲。喉咙很挤,心情也起伏不定。
只是,仅仅是这样是不行的。
她捏紧了手,重又松开。
再抬头时,眼底的迷惘已然扫清。
「我明白了,让我们进去吧。」
看到鼓起勇气的榴奈,守欣慰地笑了。
迈进屋子的那刻,门后的阳光就从落地窗里洒了进来。
光洁明亮的地板,一尘不染的环境,看得出来使用这间屋子的人有在爱惜地打扫。
摆放在矮柜上的大电视,隔着一段距离的沙发,还有悬挂在屋檐上的海豚风铃。
轻轻地摇摆着,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回过头来。
知性的气质,温柔的眼睛。
精致的面容上,绽开了温柔的笑意。
「欢迎回家,榴奈。」
她这么称呼榴奈。
看到草薙枝子的那一刻,榴奈的手脚还是僵住了。
血液发冷,手脚冰凉。
以前看到那些信件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感到反胃。
「对,对不起……我知道母亲对你做过的事。」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陡然鞠了躬,然后大声地致歉。
「哦……?」
回应中怀着疑惑,草薙从沙发后面绕了出来,和守对上了视线。
守摇了摇头。
草薙枝子沉默了,她看着眼前垂落的耀眼金发。
「抬起头来吧。」
那张脸,和以前学生时代的堂岛香织有着相似之处。
但是不同的是,此时苦闷的榴奈,比之当年她的母亲,更加的美丽动人,有着拨人心弦的少女魅力。
「真漂亮……」
草薙喃喃地感叹道,抚摸着那柔顺蓬松的头发。
在掠过榴奈白皙的脖颈的一瞬,能感受到她为之一颤。
草薙情难自禁,环住了榴奈的背,抱紧了她。
「呼诶……!?」
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对待,榴奈怔住了。
「对不起,一直很害怕吧?大人们做了错事,却要孩子来承担后果,这太不公平了。」
感性的草薙没有保持着强势女主人的气势,而是抚慰着怀中的孩子。
「没关系,已经安全了,我和守……你父亲,会帮你解决那些害虫的……不会再让榴奈受到伤害了。」
说着,她抹着眼泪,摸了摸榴奈的头。
「你已经很努力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一直压抑的不安定感,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有人对她说:可以休息了。
苦苦奢求的愿望化作了现实。
难以言喻的感情冲破了闸口。
「呜啊啊啊啊——」
在草薙的怀里,榴奈放声痛哭。
……
在情感释放之后,堪称久违的见面才进入尾声。
草薙和榴奈在沙发上坐着,过了好一阵,情绪才平复下来。
拿过纸巾擦拭着眼泪,啜泣的榴奈眼眶红红的。
「这样可不行啊,榴奈,还得上学去呢,哭花了脸可不好。」
听到守的话,榴奈不悦地抽了一下鼻子。
「才,才不会,而且,去上学的话,难道不会继续被骚扰吗?」
「关于这个,我在和你草薙阿姨商量过后,采取了一些措施。」
「措施?」
榴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守刚想再说什么,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皱了皱眉头,朝草薙使了个眼色。
草薙会意地揽过榴奈的肩头。
「榴奈,咱们上去看看你的房间好吗?我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如果有缺什么也尽管跟我说吧,会为你安置好的。」
榴奈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草薙走上了楼梯。
守走到阳台,接通了电话。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喂,天道先生吗?」
「是我。」
「啊啊,关于那个。」
今枝的声音停了一下,听到呼气的声音,守就知道他又在抽烟了。
「就是大宫大有——被樋口的那群人找了麻烦之后,竟然从容地溜掉了,真是滑头啊,这小子。」今枝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
「哼,樋口的那群人真是无能。」
守听到这个消息,感到不满。
「也不用这么说。我是知道你关注自己女儿的安全啦。」
今枝用咬着烟头的含混声音说道。
「不过呢,大宫那家伙应该也觉得自己混不下去了吧?公司那边把他开除了,在业界的名声也差,现在在他之前的那个姘头那躲着呢。」
「那样的话,事情远远算不上结束吧。」
「大作家,事情要是那么容易的话,你还请侦探干什么。」
今枝戏谑地说道。
「不过嘛,也不是没有积极的消息。要在这地段找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他只要还想混饭吃,就会不得已落入樋口搜捕的视线中。」
「所以呢?」
将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守询问道。
「在这里混不下去了,他总要找点方法的嘛。还好我早早地在他车里放了监听装置。」
我可没听说过这事,守想。
「毕竟我算是专业的嘛,别多心。」
「目前的情况就是,他应该要找个由头跑到东南亚去了。」今枝散漫地说道,像是在说着与己无关的事,「听说落脚地是菲律宾,到了那儿会有人接应他。」
「菲律宾,他到那儿能干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手机卡经销商什么的。」
今枝半开玩笑地道。
「不过这样的话,你也不用担心他会继续骚扰你家女儿了吧?毕竟他也算是完了。」
「是啊,这样的话,也算是暂时能放心了。」
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
「那樋口那边会善罢甘休吗?你之前可是说过大宫欠那位社长的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谁知道呢……不过他们可不是做慈善的,要是知道大宫欠款潜逃的话,恐怕会怒不可遏吧。」
今枝嘎嘎地怪笑了两声,让守不太舒服。
「不过,这也不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事。」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派人跟上那艘船吧。你知道,世道不太平,遇上几个一时兴起的法外狂徒也是常见的事。啊,当然啰,我们这种正规的侦探社是不会干这种违法的事情的。」
今枝沉思了一会,接着说:
「哦……不过要是将他出逃的消息卖给社长的话,说不定能得到一笔赏金呢。」
「这恐怕……」
「开玩笑开玩笑。不用紧张~」
「那么,」在通话的末尾,今枝说,「这案子算是正式完结了,刚才的消息就当是我特别告诉你的回馈吧。拜拜。」
电话被挂断了。怀着复杂的心情,守收起手机靠在栏杆上,意兴阑珊地看着院子。
……
到了夜里,大宫才走出舱室,打算透口气。
黑夜的船上静悄悄的,杆上亮着灯,照亮了留有污渍的甲板。
往外望去,静谧的夜海一望无际,灯光照射到的海面呈现出接近漆黑的灰青色。
走到栏杆旁边,大宫凭栏眺望,柔和的海风轻轻吹拂着他的面颊。
他叹了口气,回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的情况堪称凶险,千钧一发之际,他逃上了一辆巴士,摆脱了后面两人的追捕。
惴惴不安地在陌生的站台下了车,茫然无措地徘徊了一会儿后,差点被当作『可疑的女装男性』被人举报。
惊惶之下,才匆匆脱下偷来的衣服。
紧急联系之后,跑到之前认识的女人家里躲藏起来。
「好久没见,没想到竟然这么狼狈啊,大有。」
「……没法反驳。」
「不过,这里可不能给你久住,我可没打算养着一个没用的男人。」
大宫咬着牙看着轻率地翘着腿的女人,她傲慢地将额前的头发撩开,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睛,手指夹着香烟吞云吐雾。
「我知道,到时间了我就会走。」
回想起当年女人任由他摆弄的时候,大宫内心就感到一阵烦闷。
那些紧缚系的照片大多都是出自这个女人,大宫还记得麻绳在她身上勒出鲜艳红痕的模样。
「喔?我可没打算等你。」
女人伸出文有蝎子图案刺青的胳膊,将一张车票甩在桌台上。
「去菲律宾吧。我会找人照顾你的。也算是尽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女人那双妖艳的红唇上下一碰,说道。
大宫失神地看着那张船票,心情跌倒了谷底。
罢了。不过就是去菲律宾而已,等避过风头,再回来日本就好了。
而且,还要找到栽赃污蔑我的人算账不可。虽然不知道是谁,用我的名义向客户诋毁抹黑,但只要找到了,我非得报复不可。
想到自己多年的事业毁于一旦,大宫咬牙切齿,愤怒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栏杆。
反弹过来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真是的,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身体靠在栏杆边上。
咚咚。好像有脚步声,有人沿着舷梯向上走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和自己一样的失眠者吗?
正疑惑间,大宫余光里看到船尾处出现了两个男人。他们在黑夜的荫蔽中交头接耳。
隔着老远,能见度也低,看不清面容。
大宫眯着眼睛朝那边看去,两个男人在交谈了一阵后,便一前一后朝着这边走来。
嗯……会是谁呢……是船员吗……
左思右想,那两人越来越近了。
等等……
不好!……
他们怎么会在这!必须快跑……
等,等等!
不要!
救命!快来人……
啊啊啊啊啊!
……
凌晨缓慢游动的客船上,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悲鸣。
很快,又恢复了万籁阒寂。
铁一样静穆的海面,留下大船行驶而过的波纹。
冰冷的月夜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