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哇啊啊啊……”
连绵不绝的啼哭声,执拗地钻入意识深处。
真吵。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没记错,我以前设的闹钟再难听,也不至于这么撕心裂肺。
我好像趴在什么柔软的地方,想翻个身,手臂却像灌了铅。身体笨重得可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天旋地转,一阵失重感突兀袭来,像是有人把我整个抱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完全无法理解,悦耳又陌生的音节。
“……□□……□□□□……”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
音节的起伏宛若微风拂过银铃,清脆柔美,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与焦急。
紧接着,另一道更为成熟,透着高位优雅的音节也在不远处轻轻响起,两者交织成我听不懂的旋律。
——欸?
我的思维短暂宕机了。
身边有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人,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不是我所熟知的语言,甚至从未听到过类似的发音。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心底蔓延开来。
我试着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还有工位对面同事那句“你脸色不太好啊”……然后呢?
恐慌驱使我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不是在做噩梦。
可当那只“手”晃晃悠悠进入我的视野时,我彻底愣住了。
好,小。
短短的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像是五粒还没长开的豆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纹路。
这,这是手……?我的手?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疯了似的往外涌。
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我看了眼时间,是凌晨三点,同事最后那句关切的话语还没落地,眼前的世界就骤然一黑。
原来,我是死掉了啊。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还没等我从惊悚中缓过神,紧接着,一只缝线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棕色布偶熊,轻轻塞进了我小小的臂弯里。
“……□□……Flora□□□□”
耳边还响起了轻快柔和的笑声。
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种被无形玻璃罩彻底隔绝的巨大孤独感,如潮水般狠狠淹没过来。
听不懂的语言,陌生的环境,变成非人般袖珍的躯体……
谁能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迫切地想要开口大声询问,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和周围环境音如出一辙的,软绵绵的哭腔。
“呜……呜哇……”
不是幻听。
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周围气氛似乎随着我的哭闹变得慌乱起来,随后一双轻柔的手将我托举,缓缓下移,最终放进了一处铺着柔软天鹅绒垫的大摇篮里。
这时我才察觉,就在身旁不到半尺的距离,正躺着最初那道啼哭声的源头。
我咽了咽唾液,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宛若碧玉雕琢的婴儿。
金色的绒发蓬松地贴在她的额角,在柔和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小嘴委屈地一张一合。
也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个金发的婴儿忽然止住了哭泣,抽噎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眼前是一双如雨后初晴般澄澈的碧蓝色眼眸,清澈,剔透,不含一丝杂质。
而在那片湛蓝的深处,我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雪一样苍白的胎发,血一样鲜红的眼瞳。
这就是,我现在这副身体的模样!?
强烈的视觉冲击,彻底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轰成了碎渣。
而身旁的金发婴儿也停下了所有的扭动,只是睁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什么东西。
微风拂过窗帘,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活了二十多年的死宅单身汉,前世连跟女生说话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跟异性对视超过三秒,对象居然是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毫无疑问,这个金发碧眼的婴儿,长大后绝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然而,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滑过,一道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念头,猛地砸中了我的大脑。
如果对方是女孩……
那跟她在一起的我呢?!
我下意识动了动双腿,试图调动起前世熟悉无比的某种男性身体中枢。
然而,神经末梢反馈回来的,除了软绵绵的尿布触感……
只有一片坦荡,空旷,毫无起伏的虚无。
我不信邪,又暗暗憋了股劲感觉了一下。
……还是没有。
那根从出生起便伴随我,代表着堂堂纯爷们尊严的法杖,彻彻底底地失踪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炸开。
我彻底石化了。
转生,变成婴儿,重新活一次。
这种荒唐的事,我或许还能咬着牙接受。
可作为男性堂堂正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居然……变成了女孩子?
一时间,连方才那份对未知世界的恐惧,都被这份更加荒谬的冲击盖了过去。
“……□□Flora……Elia□□……”
清冷疏离的女声再次在房间另一侧响起。
虽然依旧听不懂具体的含义,但这一次,那冰冷的语调里似乎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
床边传来了柔顺的回应。
我顺着声音费劲地仰起脖子,这才终于看清了俯身在摇篮边的女性。
那是一位身形纤细,穿着一身黑白女仆长裙的年轻女子。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纯白的柔顺长发,此刻正微微弯着腰,浅灰色的眼眸深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与温柔。
母亲。
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就确认了这个身份。
而在房间稍深处,正逆着壁炉微光端坐着的另一道身影,则要显得矜贵得多。
盘得一丝不苟的浅金长发,华贵却不显臃肿的丝绒裙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女主人气场。
原来如此。
远处的贵妇人是身旁这个金发小不点的母亲,这栋屋子的女主人。
而俯身在我床边,身上带着淡淡皂角与草药香气的女仆,才是我的母亲。
在那些轻柔的音节中,有两个特定的词汇被高频提及,一个听起来像“Elia”,另一个发音则是“Flora”。
前世好歹了解过不少外语,我迅速反应过来,这两个大概就是我和身边这个小金毛的名字了。
……
夜色渐深。
不远处软椅上的金发夫人似乎觉得光线有些刺眼,她随手在空气中轻描淡写地一划,唇齿间滑出一串清脆的音节。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变得粘稠起来。
一阵微弱的静电感顺着我尚且稚嫩的皮肤悄然蔓延而过,惊得我浑身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紧接着,在我的视野里,她的指尖迸发出一抹柔和的微光。
而在那微光背后,我竟隐约“看”到了无数条肉眼难辨的荧光细线,如同蛛网般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天花板。
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
下一刻,悬在头顶的水晶灯,连同墙角的几盏壁灯,竟在同一时间齐齐熄灭。
黑暗,毫无征兆地吞没了整个房间。
我躺在摇篮里,心脏却在这一片昏暗中,因为前所未有的亢奋而疯狂跳动起来。
好奇。
我好好奇!
这份源自灵魂深处对未知事物的探求欲,甚至将我内心对如今处境的无助和恐惧都死死压了下去。
那是什么?
那个女人,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那种能够隔空操控光亮的力量,绝不是我前世认知里任何一种科技。
在这个瞬间,一个我尚未来得及学会的词——“魔法”,虽然还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却已经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刻进了我灵魂的最深处。
黑暗中,母亲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轻声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暖流,从她的掌心缓缓渡了过来,安抚着我那颗还兴奋得发烫的心脏。
等等,母亲她……其实也会吗?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浮起,那道微弱的暖意便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母亲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手指轻柔地理了理我额前的白发,用极轻极轻的气声,发出一声低柔的叹息。
总觉得她嘀咕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我还想再听清楚一些,可涌上来的困意却愈发浓重,任凭我如何用意志力去抵抗,那双沉甸甸的眼皮,还是渐渐合拢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