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习惯成自然

作者:Miss忄青紫汐 更新时间:2026/9/2 18:40:44 字数:2353

在这个世界生活的第一年,由于声带发育不全,再加上舌头老是不听使唤,我大部分时间只能发出“咕咕”,“嘎嘎”之类的拟声词。

但即便如此,我也在两岁前,凭借死记硬背的毅力,把这个世界的通用词汇摸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很想再进一步,但我目前的人生基本上由三件事构成。

被动进食,无法自控地排泄,以及漫长到近乎昏天黑地的睡眠。

往往脑子里刚构思完今天一定要学习造句,下一秒,来自脑神经深处的浓稠困意就会像一记闷棍,毫无道理地把我砸进梦乡。

等再次醒来,通常已经是午后了。

事实证明,哪怕灵魂里塞着一个二十多岁成年男性的意识,也拧不过这具婴儿躯体的生物本能。

母亲的名字叫莉诺尔。

据我观察,她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落魄贵族,也不是深藏功与名的退役魔法师,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仆。

我们住的地方,是庄园后山的一间小木屋,离贵族们居住的主堡,隔着一整片长势茂盛的果林。

房间很小,小到站在门口一眼就能望见窗台。

屋里的陈设简陋清贫,一张铺着粗麻床单的矮木床,一只有些摇晃的方桌,靠墙的石砌小壁炉,以及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散发着微涩清苦气息的干草药束。

母亲莉诺尔每天清晨都会雷打不动地离开。

因为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窗外林间还笼罩着厚重晨雾的时候,我总能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细微而熟练的悉索声。

接着,带着微凉晨气与淡淡皂角香的柔软唇瓣,会极轻极轻地印在我的额头上。

“小拉要乖乖的哦,妈妈去工作了。”

“吱呀——”

木门被小心翼翼合上。

而我的一整个白天,大多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母亲出门后,木屋里就只剩下我和满室的草药香。

我因为手脚太软,连下床都做不到,大部分醒着的时间,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铺着柔软干草的小摇篮里,偏着脑袋,透过那扇只有四格玻璃的小木窗,看着外面的世界。

从这个狭窄的窗口望出去,穿过大片修剪齐整的灌木林与高耸的杉木,能隐约看见远处的主堡。

那是一座庞大的建筑。

尖耸入云的塔楼,在日光下流淌着斑斓光泽的花窗,以及主堡上空偶尔飞掠而过的信使……

母亲提过,那里是埃斯菲尔伯爵与夫人们的世界。

而我,和这间连地板缝里都塞着干草的小木屋,只是依附在那个庞然大物阴影下的一粒微尘。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被遗忘的平静。

不如说,前世经历了在学校和职场被压榨到极致从而猝死后,这种无欲无求的迟钝时光,反而像是一种漫长的疗伤。

起初我总是睡,毕竟这具身体实在太小,太容易疲惫,一个翻身都能耗尽我全部的精力。

可渐渐地,我开始学会自己找乐子

我趴在摇篮边上,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从灰白变成金黄,再变成橘红。

窗外是一整片果林,春天的时候,枝头会先后冒出粉白和浅紫的花苞,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夏天热闹。知了聒噪地叫上一整个下午,果子挂满枝头,压得树梢都弯了腰,偶尔会有胆子大的松鼠窜上窗台,叼一颗掉落的浆果就飞快跑掉,只留下我一个人,趴在那边傻笑。

秋天来得又急又静。一场风过后,满树的叶子说黄就黄了,风一卷,打着旋儿往上飘,我常常就那么盯着落叶看上大半个下午,连口水打湿了下巴都没察觉。

冬天最难熬,也最好熬。难熬是因为炉火烧得再旺,木屋角落还是会渗进刺骨的凉意。好熬是因为,那意味着,母亲回家的时间,会一天比一天更早地降临在窗外的暮色里。

无论外面的景色如何变换,白天的漫长与寂静是永恒的。

偶尔我也会觉得无聊,觉得孤独,觉得被困在一具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孱弱肉体里是一种酷刑。

但只要到了黄昏,所有的焦躁都会烟消云散。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的晚霞,主堡方向隐隐传来悠扬的钟声。

这时候,我就会拼命把脑袋转向房门的方向,竖起耳朵,捕捉一切细微的动静。

“踏,踏,踏……”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卷着一股淡淡的红茶香与食物的暖气涌了进来。

莉诺尔站在门槛边。

她身上的黑白长裙带着劳作后的褶皱,脸色也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但在推开门,视线对上摇篮里我的那一瞬间,她整张脸都会不可思议地柔和下来。

即便我能看出她面色的急促,她也先把双手贴在壁炉边搓得滚烫,驱散身上的寒气,然后才快步走过来,把我从摇篮里整个抱进怀里。

“今天有没有想妈妈呀,我们家小拉?”

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某种依赖。

那一刻,被冷风吹了一整天的襁褓,瞬间被母亲滚烫的体温与心跳填满了。

她一边在小炉子上温热兑了糖的稀羊奶,一边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烛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截削扁的木炭条,在粗糙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教我认字。

“小拉,看这里哦,这是,太阳的意思。”

莉诺尔握着我肉乎乎的小手,在木板上慢慢划出一道痕迹。

我其实早就认识这些了。

但看着她那双满含期待与疼爱的浅灰色眼眸,我还是会极其配合地装出吃力的样子,含糊不清地跟着念。

“太,太阳……”

“天呐!小拉念出来了!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小宝宝!”

莉诺尔会高兴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笑出声来,毫不吝啬地在我的两边脸颊上用力亲上好几口,直到把我的脸蹭得通红。

“……”

我有些难为情地埋进她的围裙里,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在前世充斥着父母争吵,寄人篱下,毕业既失业的灰色人生里,我从未体验过哪怕一次这种纯粹到毫无保留的爱。

没有人会因为我吃完了一碗饭而欣喜,没有人会因为我写对了几个字而骄傲。

我几乎没在“表扬”这个词里活过多久,加班到深夜是理所应当,考核不达标是罪该万死,连同事一句敷衍的客套,都要在心里反复咀嚼半天,不敢相信那是真心的。

但在这个偏僻简陋的小木屋里,我却成了另一个生命视若珍宝的全部。

窗外寒风呼啸,石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哔啵”的爆裂声,暖橙色的火光将母亲搂着我的影子长长地映在木墙上。

听着头顶那支不成调的异界摇篮曲,我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缓缓闭上双眼。

习惯,原来是一种这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一年光景,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戒备,竟然就在这间满是草药香的石屋里,被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融化了。

我想,即便是变成女孩子,未来当个卑微的女仆。

只要能守住这份安心,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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