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那条不知走过多少遍的林间小道，轻手轻脚地一路小跑，很快便到了曾多次用来偷看魔法课的灌木丛旁。
再往前，就是主堡范围的花园地界了。
按照平时的路线，我只要压低身子，顺着灌木丛一路往左摸过去，就能直达仆从们下班进出的大门。
我没有傻乎乎地直接大大方方走出去，那未免也太无趣了。
我把短短的小身子团成一团，缩在枝繁叶茂的冬青树篱后头，屏住呼吸，打算给母亲一个小小的惊喜。
天色渐晚，铁艺大门处陆陆续续有换下常服的仆从们三三两两走出来，伴随着一阵阵琐碎耳语。
“喂，听说了吗？帝国的皇女殿下……似乎过阵子要亲自来咱们这了。”
“哇，真的假的？皇女啊，我还从来没见过王室的大人物呢……”
“千真万确！我今天在走廊打扫卫生时，亲耳听见伯爵大人跟执事交代的。你可千万别到处乱传！毕竟咱们埃斯菲尔领地，最出名的就是这片水土培育出来的珍稀药草了，皇女殿下此行，听说就是为了求药来的。”
“哦……这我好像听长辈说过，有些特定年份的植物不仅能治愈伤势，甚至还有些能对魔兽和妖兽造成毁灭性的伤害呢。”
“对呀对呀，所以主堡那边最近紧张得不行……”
听着仆从们渐行渐远的闲聊，我蹲在草丛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五年，我对这片大陆的基本生态早有心理建设。这里并非只有人类，还有魔兽，妖兽等等……通常来讲是坏坏的存在。
但结合今天清晨母亲向我坦白的过往，我心里隐隐多了层不一样的认知——不同于被狂暴本能支配的魔兽，拥有拟态和智慧的妖兽，似乎也并非全都是坏蛋。
不过……王国的皇女啊。
我脑海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好奇。
这两年虽然在破书堆里扒拉出过不少关于王国政治结构的书籍，但上面可不会附带什么彩色插画。
屈尊降贵来到这种乡下领地的皇女，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头威严华贵的金发？还是浑身挂满了闪瞎眼的宝石，坐着飞马拉拽的豪华马车，用鼻孔看人的冷傲小姐？
“踏踏踏。”
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将一切思绪抛诸脑后，从灌木丛里猛地蹦了出来。
“妈妈！你回来——”
“……”
“……我靠！？”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差点因为急刹车而摔进泥地里。
完蛋！丢大人了。
对面站着的，并非与我朝夕相处的母亲。
而是一只同样被吓得呆在原地的……金毛艾莉娅！
暮色昏暗的光线里，这位尊贵的大小姐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僵在小道正中央。
她身上那套繁复昂贵的鹅黄色丝绸洋装，裙摆上居然沾满了草屑，原本应该打理精致的金色长发，此刻也乱糟糟地翘着几缕，手里更是极其没有贵族风度地倒提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粗木棍。
除了那双在晚霞下像蓝宝石一样透亮的大眼睛之外，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伯爵千金的优雅。
空气陷入了死一样的尴尬。
足足过了三秒。
艾莉娅猛地向后跳出半步，下意识把手里的粗木棍横在胸前，扯着嗓子大喊。
“谁是你妈妈啊？你个小矮子，怎么大半夜在路边碰瓷本小姐！！”
哈，哈哈……
我在心里干巴巴笑了两声。
真是活见鬼了。
若我此刻真是个心智只有五岁的小屁孩，大概率早就没心没肺地混过去了，可偏偏，在这具幼小躯壳之下的，是一个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脸皮本该厚实的灵魂。
结果此刻，那份该有的从容，却半点也提不起来。
把同龄小女孩错认成母亲，还当面扑上去大喊撒娇，让我整张脸瞬间涨红，红晕一路从耳根烧到了后颈。
罢了。
既然撞都撞上了…… 我飞快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试图说点什么来抢救一下凝固的气氛。
然而，还没等我想出一句得体的问候，对面却率先收起了手里的粗木棍。
她歪着脑袋，眯起碧蓝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圈，忽然像是破案了一样，伸出一根肉乎乎的食指指向我。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刚出生那会儿，在摇篮里跟我睡在一起的小豆丁吧！”
“……欸？”
我愣了一下。
小豆丁？ 真是毫无美感可言的称呼。
不过，托这位大小姐的福，我心里那点局促，倒是奇迹般散去了大半。
谢谢你啊，艾莉娅大小姐，我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刚才的失礼了哦。
心底郑重道谢后，我默默把视线从她那双裹着白丝袜，蹬着精致洛丽塔皮鞋的小脚上收回来，昂起下巴，正面迎上她的目光。
“大，大概是吧。毕竟主堡里设着专门的产房嘛，当时要是没有夫人的恩赐，恐怕夭折了也说不定呢。”
“既然是这样……怎么这几年一直没见过你呢？”
艾莉娅一边嘀咕着，一边围着我，背着小手慢悠悠绕起了圈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莫名不想把后背露给她，于是也跟着她转的方向，同步转了起来。
这么你追我赶地转了小半天，转得我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坐在了地上。
对面的艾莉娅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摔成一团的我。
在晚霞映照下，她盯着我那头凌乱的白发和红润的眼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地攥起小拳头，往自己掌心锤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她一把拔出腰间那根粗木棍指着我的鼻子，“之前在后山空地上，偷看我练习火魔法，还在树后面偷笑的……是不是就是你这家伙？！”
“没，没有哦，完全没有的事哦！”
我坐在泥地里心虚地摆手，飞快把话题岔开，“肯定是大小姐看错了！比起这个……天都快黑透了，林子里到处都是咬人很痛的蚊虫，大小姐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啊？”
“哦对了！”
被我这么生硬一岔，艾莉娅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小孩子不愧是小孩子嘛。
她再次用小拳头重重砸了一下手掌，一副险些误了正事的样子。
“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才从伊莲娜夫人那里撒娇求来了包珍贵的种子，我得赶紧去种下才行！”
说完，这位精力过剩的大小姐甚至没等我从地上爬起来，便极其没形象地一抹鼻子，倒提着她那根破木棍，屁颠屁颠地朝林子深处跑远了。
“……”
我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巴从地上站起，看着她欢快奔跑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嘀咕。
堂堂贵族千金，饭点不去宴会用餐，跑去荒郊野岭种什么药草？
我正想好奇地往前追两步多看两眼，身后不远，忽然传来了一道带着惊讶与欣喜的温柔呼唤。
“小拉？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是母亲的声音！
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猛地扭过身子，脸上不受控制就漾开了笑容，飞奔着朝她扑了过去。
“因为我想来接妈妈下班呀！”
莉诺尔站在暮色与薄雾的交界处，神色间原本残留的疲惫，在看到我扑过来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真乖~” 她蹲下身，伸手替我拍掉头发上刚才蹭到的树叶，眼眸弯成了温柔的新月，将微凉的手递进了我的小手心里。
“肚子饿坏了吧？走，回家，今晚想吃点什么呀？”
“妈妈猜猜看～”
我高高仰着小脑袋，握紧了母亲的手，踩着林间斑驳的落日碎金，笑盈盈地和她一路絮絮叨叨聊着今天的种种。
夕阳将我们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当时的我还沉浸在被母亲牵着回家的幸福与安心之中，浑然不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那个暮色低垂的大门边，我犯下了多么致命的疏忽。
一个五岁的孩子……
为什么，会记得自己才刚出生，还在襁褓里那几个月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