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不对，等我终于从混乱的思绪里拔出脑袋，抬起头的时候，天边不知何时已经烧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暗红晚霞。
落日的余晖把门前泥巴路染得金黄。
我居然，一整个白天，都没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速。就那么坐在门槛边上，从晨光坐到日暮，连脚都坐麻了都浑然不觉。
不过毕竟，我心底正在被一个问题困扰着
今天早上，母亲把我的身世说了出来。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稍有惭愧的讲，在刚刚转生过来的头两年，我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摸索自己身上，究竟藏没藏着什么天选之子该有的金手指。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呼唤过系统，抠过床头的小木板试图寻找老爷爷附身的戒指，甚至在每一次摔跤的时候暗戳戳期待会不会觉醒什么逆天的被动技能。
毕竟，重活一世，谁心底还没点特殊的幻想呢？
只可惜，现实极其骨感，我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异于常人的神迹。
后来我想开了。
当个平平淡淡的普通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柴米油盐里活得精彩，这并不丢人。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真的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原来，母亲这一路走来，是踩着这么多辛苦，才走到今天的啊。
心里空落落的同时，又冒出许多按捺不住的好奇。
母亲当年的那场恋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自从我能开口说话起，我和母亲每天夜里都要窝在狭窄的小木床上絮絮叨叨，一直聊到我眼皮打架，倒头呼呼大睡为止。
但自始至终，母亲都从未主动提起过那个理论上本该存在的父亲。
对此，我倒是从没抱过什么期待，甚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心里，还隐隐有些庆幸着他的缺席。
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忽然出现在家门口，以一家之主的姿态重新介入，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我敢百分百肯定，我这辈子都叫不出“爸爸”两个字，光是第一次开口喊妈妈，我都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建设才憋出来。
甚至于，我在潜意识里是排斥与那样一个存在接触的。
我厌恶前世那个一事无成，懦弱又失败的自己。
顺带着连同前世身上被赋予的男性标签，一并感到烦躁与抗拒。
而这份厌恶，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蔓延到了“身为男性”的父亲身上。
不过……在今天清晨母亲把一切都告诉我后，这份纠结，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我不是缺了一个父亲。
我有两个妈妈啊。
只是，那位为了保护母亲而引爆妖核，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妖妈妈，正远在天涯海角。
想要真正见上一面……恐怕，得等我快快长大，拥有足够踏足这个世界的能力之后了吧。
连带着，我开始联想起母亲曾经身经百战的冒险经历，以及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她和外祖母，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才最终就此，天涯两隔？
但最后，我一个字都没敢问出口。
在母亲系紧围裙，拿起布包准备出门去主堡工作的前一刻，她站在门槛边，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自嘲，轻轻问了我一句。
“芙萝拉，你在长大之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标准答案。
一个合格的女仆之女，最得体最正确的回答，大概就是乖巧地说一句，“我想成为像妈妈一样能干又温柔的女仆。”
可这个答案，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我自己否决了。太幼稚了，这算什么。
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绕来绕去，最后，我还是笨拙地，蹦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我长大之后，想成为妈妈的妈妈。”
“……欸？”
母亲果然愣住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唔，我可没有什么奇怪的倒错癖好。
为了自证清白，我急忙补充。
“这样的话，就可以换我把全部的爱分享给妈妈了呀。”
“……”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母亲脸上的错愕一点点化开，绽放出一抹我两世为人所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甚至眼角还带着一丝晶莹泪花。
她俯下身，用力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她便带着那份仿佛能照亮整个阴暗的轻快心情，踏着晨光出门工作去了。
我不是为了讨母亲欢心，那的确是我心中所想，我只是把它换了一个，更文雅的方式形容出来。
嗯，毕竟我前世虽然报考了更好就业的理科大学，但其实，更擅长文科呢。
如果有人说我在理工上学艺不精，我可能只会摇着头眯眼笑笑，但如果说我没有任何文学素养，那我可真的会急眼哦。
可话虽如此。
我托着腮，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果林深处，却怎么也没办法，务实地给自己规划出一条清晰的未来。
孩子的未来…难道不都是由父母所掌控的吗？
明明那么爱我，教了我丰富知识，对我的问题有问必答的母亲，为什么这次却没有给我任何命定的答案呢。
“啪！啪！”
我抬起两只小手，用力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习惯被安排好的我，压根不知道，将来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至少有一点，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我只想用尽我这辈子所有力气，牢牢守住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罢了。
“呼……想得肚子都叫了。”
我结束了在门槛上长达一整天的沉思，扶着木门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低头把脚上那双小短靴的鞋带重新系紧。
以往的每一个黄昏，我都是坐在这个窄小的门槛边，像个嗷嗷待哺的幼鸟一样等着母亲推门进来。
今天，我想尝试点不一样的。
我仰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巍峨耸立的主堡，深吸了一口带着初春凉意的空气。
我要去接妈妈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