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初夏的阳光穿透树冠,在溪边巨石上晒出一片暖洋洋的温度。
我两只小手托着腮帮,面无表情地坐在石头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果然,不能用前世那套认知,去揣度这个世界。
……药植,是不是长得太好了点?
甚至,好到让我感到十分头疼。
当初母亲带给我的那批种子,在长达九十天的精心呵护下,已经陆陆续续长大。
根据我这三个月的观察归类,它们大致可以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通体泛着银白微光,叶片如羽毛般轻盈的【聚魔草】。
比起用来处理跌打损伤的普通草药,用它提炼出的汁液,能够直接渗入被破坏的经络,专门针对魔力侵蚀留下的暗伤。
第二种是长满暗红色锯齿倒钩的【诛煞藤】。
将其根茎彻底捣烂,研磨成浓稠的膏状涂抹在短剑或箭矢上,能对妖兽有着立竿见影的杀伤效果。
第三种则是开着浅蓝色小花苞的【显真菇】。
晒干碾成粉末,灌进随身携带的防潮小瓶子里,一旦碰上形迹可疑的人,只需朝对方脸上轻轻一撒,妖兽体内的异质魔力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刺激,会在两秒内当场破防,现出原形。
按理来说,收获了这么一批能让老药剂师都惊掉下巴的高阶药植,我理应开心地在草地上连翻三个跟头才对。
但偏偏,我的好奇心又作祟了。
在种植这批种子的间隙,我还陆陆续续,凭着一时兴起的主观喜好,添了几样自己觉得挺新奇的小玩意儿。
比如……眼前这颗散发着浓郁果香的浅黄色果实。
根据图鉴上的记载,这玩意儿原本应该叫【健体梨】,成熟后有着强筋健骨的温和滋补功效,听起来是不是很神奇?简直和我印象里的人参果一样。
而这颗果子,正是眼下让我头疼不已的罪魁祸首。
我把视线从溪水移回药田一角的那根粗壮藤蔓上,嘴角疯狂抽搐。
按图鉴里的形容来说,这玩意儿成熟时,理应是个圆润饱满,顶多像个鸭梨形状的可爱小甜果。
但是…… 但是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
为什么我亲手种出来的这颗浅黄色果子…… 长出了一套八块腹肌?!
不仅如此,在果实两侧的表皮上,还伸展出两条类似手臂的线条,末端圆鼓鼓地攥成一团,看着,竟像是一只握紧的拳头。
一阵山风吹过,整片药田的枝叶都在温顺地沙沙作响。
唯独那颗挂在藤蔓上的肌肉猛男梨,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一层油亮硬朗的金黄微光,随着藤蔓的晃动,在半空中一下又一下地展示着它健美的二头肌。
“……”
我微笑着,抬手,擦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
其实,我早该察觉到这片田里的不对劲了。
起初,我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异世界土地肥力充沛的正常自然现象。
直到昨天深夜,我实在按捺不住疑虑,借着月光把母亲借来的整本《帝国高阶魔植图鉴》逐字逐句重新翻了一遍,才发现,我养出来的这些东西,大多都和典籍上记载的样子,出入不小。
所谓的“普通”,和“理所当然”……到底是什么呢?
看着眼前那颗在微风中自信挺立,腹肌分明的金色果实,我坐在大石头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多多少少,体会到了母亲当初那种心情。
原来啊……
当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小心翼翼呵护着长大的小家伙,长得远超预期,甚至一路朝着某个谁都没设想过的方向一去不回头,是这样一种,哭笑不得的滋味啊。
又过了一个月,事态似乎,有点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了。
我站在石头边,看着药田角落那颗长到约冬瓜大小的健体梨,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得稍微物理介入一下了?
好大,好粗,通体还泛着一层硬朗光泽,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几年,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而且,它甚至还极其不守规矩地探出了围栏的边界,耀武扬威地攥着拳头,气势汹汹对准了隔壁栅栏里冒头的几株娇弱药植。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莫名其妙地感觉出这份敌意。
“……”
我连忙跑过去,左手一把抱住那截粗壮的枝干,右手轻轻抚上大概算是脑袋的那个位置,放缓呼吸,柔声开口,就像我每天照例都会做的那样。
“乖乖的,不可以把手伸出围栏哦。”
“那边是别人家的地界,我们要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方。如果真的想要展现力量的话……就向上长吧,朝天空使劲。”
当然,它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一颗果子,能有什么回应呢?
我又依次走到那几株看起来张牙舞爪的植物旁,挨个耐心地念叨了一遍,这才算结束了今天的例行巡视。
在外人眼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每天蹲在一堆花花草草前自言自语,大概率会被当成一个孤独患者在自我拉扯。
但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反正是乐在其中的,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经是我种下这批种子,整整半年的纪念日了。
不过说来惭愧,最近这几天,我连一次后山都没能抽空去看过。
因为那位传说中尊贵无双的皇女殿下,据说已经抵达了西部边界,不日就将正式莅临埃斯菲尔庄园!
为了能获得跟随侍从队伍进入主堡,亲眼见证那位皇女真容的资格,在过去的这几天里,我正被母亲莉诺尔按在木屋里,进行着全方位严苛的贵族礼仪特训。
母亲原本计划用一整周时间来帮我死记硬背下这套繁文缛节。
但我学得很快,只用了三天,就全都吃透了。
于是,这一次,我终于能跟着母亲,一同前往主堡了。
……
清晨,薄雾笼罩着巍峨耸立的主堡。
我踩着擦得锃亮的鹿皮短靴,身上套着小号黑白女仆裙,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
这是我转生整整五年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式踏进这扇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