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世人总喜欢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去赞美孩童的天真无畏，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无畏，本质上不过是对强权与危险一无所知的愚昧罢了。
我不是无知的小牛犊。 在前世被资本与权力紧紧压榨的二十余年里，我可是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活在各路大人物的阴影底下。
尽量不给父母添麻烦，能躲就躲开学校里那帮抱团的混混校霸，讨好上司，揣摩领导话里话外的深意……我从小，就被逼着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我微微垂下眼帘，将妖异的绯红眼瞳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迈着无声的步伐，跟随在母亲身后。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但呼吸却依旧平稳。
仔细想想，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那些曾被前世的我深深唾弃，视为懦弱与无能的生存技巧，居然在这一世，悄悄拉了我一把。
原来，前世浑浑噩噩的自己，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呢。
母亲牵着我的手，穿过了庄园那片修剪得规规整整的前庭花园。
石板小径两旁，是一排排被打理得极为齐整的灌木和花坛，风一吹，混着草木清香的凉意，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主堡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此刻正近在咫尺，尖顶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几扇彩绘花窗，折射出斑斓的光斑，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越靠近，那种被庞然大物笼罩的压迫感，便越发清晰。
我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贴在小围裙正前方，下颌微微内收，呼吸放轻。
尽管内心早已兴奋得不像样子，但在动作与仪态上，我依旧滴水不漏。
穿过一道厚重的主门，脚下的青石板路，便换成了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与新鲜白百合的芬芳。
这里一盏水晶吊灯，一块用来擦拭银盘的丝绸软布，其价值恐怕都难以想象吧。
正当我暗自感叹资本主义……啊不，封建大贵族的豪奢手笔时，牵着我小手的那只手掌，却微微收紧了。
母亲的脚步放慢了。
我有些疑惑地仰起头，才发现，她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长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后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
“……小拉。”
莉诺尔蹲下身子，替我理了理额前有些被风吹乱的白色刘海，浅灰眸子里一点点漫上来愧疚。
“对不起啊……如果妈妈能再有出息一点，如果妈妈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你原本，也可以像这城堡里真正尊贵的小姐一样，每天穿着漂亮的丝绒裙子，在温暖又宽敞的大房间里醒来的……都是妈妈太没用了，才让你跟着我挤在那间连冬天都会漏风的小破屋里……”
看着眼底里满是自责的年轻母亲，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傻瓜妈妈。
你可曾知道，哪怕把所有的黄金与宝石全部堆在一起，也抵不上小木屋里，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来得温暖啊。
我随即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笑得毫无保留。
“才没有委屈呢！我最喜欢我们的小屋子了！有妈妈在的地方，才是我最想待的地方呀。”
母亲微微一怔，随后眼底那点没出息的泪水，终于在一声极轻的破涕为笑中，化作了释怀。
她领着我径直向前，几乎不用辨认方向，拐过两道走廊，最终，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还没等她抬手叩门，一阵严厉的斥责声，便先一步穿透门缝，传了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做事的？擦都擦不干净，连地面卫生都处理不好，如今居然还毛手毛脚打碎了夫人的青瓷瓶！”
“今天已经是你试工的第七天了！你究竟有没有用心？！”
紧接着，是一阵带着哭腔，急促慌乱的道歉声。
“对不起，对不起！女仆长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那瓷瓶太滑了……求您……”
我微微挑了挑眉。
那声音单薄又稚嫩，听起来年纪不大。
但门内的严苛判官显然没有给弱者施舍怜悯的打算，下一句便是毫无温度的冰冷宣判。
“够了。从即刻起，你被剥夺试工资格了。另外，按照庄园律令，被你摔碎的瓷瓶折价二十枚银币，限你三日内全额赔偿。”
“不要……求求您不要赶我走！二十枚银币……把我全家卖了也赔不起啊！女仆长大人！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恰逢走廊尽头的穿堂风呼啸而过，虚掩的厚重木门被气流缓缓吹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透过门缝，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一位身着深黑色女仆长裙，头发梳得井井有条的中年女性正冷冷立在长桌前。
而在她脚边的地面上，一个穿着黑白裙子的小姑娘正绝望地跪伏在地，两只手死死抱住女仆长的手腕，声泪俱下。
那孩子，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四五岁出头的年纪。
“松手。”
黑裙女仆长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挥，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女孩的手臂，甚至连多看一眼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直接朝门外的两名女仆使了个眼色。
“拖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主管大人！不要啊——！”
凄厉绝望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后被转角彻底吞没。
“……”
我站在母亲身侧，静静地注视着地板上残留的几滴泪痕与碎瓷片，垂在身侧的小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
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什么也做不到。
这，就是我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紧张源头。
看似华美安宁的异世界庄园，远比前世那个还要讲究些劳动法与舆论底线的现代职场残酷一千倍，一万倍。
在这里，高位者的一句话，一个皱眉，是真的拥有能够瞬间剥夺一切的生杀大权。
我绝对不能搞砸。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对我抱着满心期待的母亲。
“吱呀——”
母亲抬手叩门，随后轻轻将门彻底推开，领着我迈步走了进去。
长桌后的女仆长听到动静抬起头，在看清母亲的面容时，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一丝。
“莉诺尔小姐，你来了。这位就是……”
没等母亲开口替我引荐，我便极其自然地上前半步。
双手平稳提起围裙的两侧裙角，左脚优雅微退半步，膝盖微沉，脊背笔挺，垂首屈膝，向着长桌后的中年女性行出了一个分毫不差的侍从礼。
“您好，艾格妮丝女仆长。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芙萝拉。”
声音清脆，吐字清晰柔和，很好，我自认为自己没有半分五岁孩童该有的怯懦与慌乱。
至于女仆长的名字，是我这些天和母亲闲聊时，有意间记下的，毕竟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我早就默默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份详尽的人员档案。
“芙萝拉……”
女仆长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神情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也难怪。
我借着起身的机会飞快地用余光环视了一圈，放眼望去，这偌大的厅室里，年纪小得如此离谱的，似乎，也就只有我一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