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跟本小姐来这套!”
艾莉娅烦躁地挥舞着手,“区区一个小屁孩,怎么说话也跟主堡里那些女仆和家庭教师一样文绉绉,扯东扯西的!成天听那帮人念经都快烦死了!我警告你,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大卸八块。”
“……额。”
我微笑着擦了擦额角的汗。
其实我也是您的老师之一哦,小姐,而且论真实年龄,说出来指不定还要吓您一跳呢。
不过,跟一个小屁孩动气显然有失成年人的体面。
面对夫人唯一的掌上明珠,我只能重新挤出一个笑容,自然地走到艾莉娅身边,蹲下身,仔细端详起那些被撕裂折断的受损药草。
原本以为这些幼苗已经彻底死透了,表皮大面积擦伤坏死,纤维管束也有多处断裂,但根部的生命核心与脉络……居然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还有救!
我收起心底的狂喜,抬起头,仰望着满脸警惕的艾莉娅,轻声劝导。
“大小姐,请您先不要急躁,它们其实并未真正死亡哦。”
“植物的自愈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强。接下来,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细心呵护,重新修剪坏死的枝叶,并好好浇水施肥……我向您保证,不出半年,它们一定会重新焕发生机!”
顺带着,我又不忘捧上一句。
“而且……我记得大小姐体内的魔力储量极其惊人呢。在五岁的同龄人中,拥有如此庞大潜力的天才简直称得上是凤毛麟角。只要由您亲自将魔力温和地注入土壤,那么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就由我来作为您的助手,我们一起去照料它们,怎么样?”
原本以为这番温柔的劝导能让事情有所缓和,谁知艾莉娅在听完我的话后,竟当场暴跳如雷。
“半年……半年之后又半年?!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我早就已经等不及了!!”
她的眼眶甚至气得微微泛红,“我好不容易才求来这包种子,就是为了揪住这么个能结识皇女,走出领地的机会,结果全毁了!”
“你凭什么还可以这么无动于衷,自顾自地装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模样说教……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小孩子看!”
“没,没有这回事的,大小姐。”
我心里暗道不妙,连忙解释,“我确实受女仆长所托,是伊莲娜夫人刚刚委任的伴读老师,负责教您贵族礼仪和……”
“还在这挑衅我!”
话音未落,一阵呼啸的风声便迎面袭来。
……欸?
等,等等等等!逆徒,我真的是你的老师啊!
那一瞬间,我呆立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声音与景象仿佛骤然进入了慢放。
我眼睁睁看着艾莉娅抡起拳头,直直朝我面门砸过来。
肢体冲突?!
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第一时间,我甚至还在思考,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又到底是哪一句话戳到了这只金毛?
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了解她。
完全不了解。
转生之后,除了每天面对无条件溺爱我的母亲,我根本就没有和任何一个同龄人相处过。
更别提这种出身贵族,自小被人围着长大的大小姐。
我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离开领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自顾自地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引导的对象。
但我忘了,我本人在这个世界也才五岁半。
前世的我更是从来没有学过要怎么和这类人相处。
我好像真的,不太会当一个小孩子。
在我思考的时间里,拳头不断放大着。
已经快要贴到我的鼻尖。
可身体却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
躲不开了!
在危机本能的驱使下,我只能下意识地偏过头,双手交叉挡在面前。
“砰!”
一股恐怖的力量轰然撞了上来。
“咕。”
视野瞬间天旋地转。
我的身体被直接打飞了出去。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简直像被牛头野蛮冲撞了一样,我整个身体呈一道弧线腾空而起,脑海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不好!这样摔下去,情况会很不妙。
魔法。
只要在落地前的一瞬间调动体内魔力,在背后汇聚一团风元素气旋充当减速缓冲,就能把坠落的力道抵消大半。
我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五指,掌心朝下,魔力已经顺着意识开始汇聚。
可下一秒,理智又将我拽了回来。
不行,绝对不行。
对方是伊莲娜夫人的女儿。
在伯爵家的大小姐面前暴露自己会魔法的事实,比摔一跤要糟糕一百倍。万一传到主堡,万一传到夫人耳朵里,万一牵连到母亲……
那些念头一瞬间就把我刚燃起的魔力掐灭得干干净净。
在下坠的狂风中,我收回了手,顺势死死抱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肩膀和后背去接住坠落。
下一秒。
“砰——”
我整个人砸进了泥地里,空气从肺里被撞了出去,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全是炸开的黑白噪点,像雪花屏一样跳个不停。
嘴里还有一股铁锈味,大概是磕到了舌尖。
好,好痛。
我躺在泥地里,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万幸,水潭边的泥土很软,救了我一命,
但当我仰面倒在地上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心痛,却比肉体的疼痛更让我难过。
这件小小的黑白女仆裙,是今天清晨天还没亮时,母亲用熨斗一点点亲手熨平的。
她满怀着骄傲与期待,将我送出大门,希望我能在主堡里留下一个得体完美的印象。
而现在,它全毁了。
还没等我缓过一口气,艾莉娅已经三两步走了过来,分开双腿,毫不客气地跨坐在我腰间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气愤吗?不爽吗?现在的你,是什么感觉?!”
我一时难以起身,只能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非常不应该的念头。
我想让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来不知人间疾苦的蛮横大小姐,尝尝被人狠狠顶撞的滋味。
人话。
……我想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