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天，我在主堡的走廊上，无意间偷听到几个大人的谈话。
“皇女殿下大概会在半年后抵达。”
“这次似乎是为了采集几味药植。”
“已经让人提前清理过路线了……”
原本只是路过的我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我去往王城的唯一机会。
为了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当场丢掉了所有包袱，抱着伊莲娜夫人的大腿，死皮赖脸地撒娇撒了好久。
她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吃饭时坐在她旁边拽她袖口，处理公务时趴在她膝盖上抬头望她，连她去后院巡视花房我都在后面攥着她的裙摆不放。
“我也想要种子嘛~”
“真的，就一包。”
“我保证不浪费。”
“母亲大人——”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叹了口气，弯腰从腰间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布袋，放进我手里。
“……种坏了可不许哭鼻子。”
我攥着那只袋子，指尖能隔着布面摸到里面颗粒分明的触感。
那一刻，我没能说出“谢谢”两个字。因为我发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穿越以来，这是我心中最纠结的一点。
关于如何面对伊莲娜夫人。
照理说，伊莲娜夫人的确是我的亲生母亲，同样也是执掌整座庄园大权的女主人。
我上辈子习惯了做个留守儿童，本能地以为，她也一样因公务缠身，会把我随手丢给各式各样的保姆和女仆去抚养。
可事实是，我的成长轨迹里，她从未缺席过哪怕任何一个微小的瞬间。
平日里对待所有仆从都极其严肃，不怒自威的她，唯独在推开我的房门时，总会卸下浑身坚硬，露出宠溺的一面。
她会无底线地满足我所有荒唐不合理的要求。
“还想要这个~？”
“嗯。”
“好~”
“这个也要。”
“好~”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拒绝自己的女儿。
哪怕我因为内心的别扭与害羞，在整整五年里一次都没能将那声“妈妈”叫出口，她也只是在转身的瞬间悄悄露出一抹黯然神伤的落寞，却从未因此强迫或训斥过我半句。
可是…… 我到底该怎么去坦然接受自己突然拥有了一个全新母亲的事实？
越是承蒙她毫无保留的恩惠与溺爱，我心底那份自责与愧疚就越是像滚雪球一样沉重。
我欠她这五年间毫无杂质的真切母爱。
不论将来如何，在真正踏上回家的路前，我也必须要以某种方式，把这份天大的恩情彻底报答完才能走。
而这些无聊透顶又寸步难行的成长日常，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把我折磨得越来越焦躁。
快一点。再快点！
我恨不得能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好立刻去踏遍整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找寻哪怕一丝一毫能够穿梭空间的线索。
可偏偏，就在我满脑子只有提速和效率的时候……我却再次遇到了那个白发红瞳的小女仆。
就是刚出生时睡在我隔壁的那个小鬼。
她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慢节奏的闲适与安分劲儿，一副对现状心满意足的随性模样，跟我这种火烧眉毛的心态，简直是两个物种。
当时我就一眼断定，我们俩八字绝对不合，这辈子都不可能处得来。
我没空去搭理她，耐着性子花了小半年时间，把那片药植伺候得像模像样。
然而，就在今天……
所有的心血，我用来换取未来的唯一敲门砖，全被她那边成精的变异恶霸给撕成了碎渣！
更让我怒火中烧的是，这个白毛小鬼在搞砸了一切之后，居然还站在我面前双手提着裙摆，像个没有感情的NPC一样，用那套像是设定好的话语来敷衍我。
凭什么啊？！
明明她跟我一样只有五岁大，凭什么能展露出比二十多岁的我还要成熟的态度？凭什么她能用那种容忍的目光看着我？
无法忍耐！
我一拳挥了过去，接着又是一句接一句地刺激她，非要把她的真面目从那身乖巧的皮囊底下逼出来不可。
终于，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砰！！”
我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是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摸着脸上滚烫的拳印，我浑身的血液却疯狂沸腾起来。
城堡里所有的人都在都在逢迎我，都在用看一件瓷娃娃的虚伪眼神讨好我。
唯独眼前这个白毛小女仆。
这一拳，是真实的。
她的愤怒，她眼底那股被逼急后露出的凶狠獠牙，全都是真实的！
我们在泥水里毫无形象地翻滚撕扯，直到彻底脱力大字朝天瘫在地上。 摸着身上酸痛的淤青，感受着初夏微风吹过泥巴时的冰凉……
草。真的，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过了！
不过，一切也就这么结束了。
本该如此。
我心里正这么想着，身旁那个白毛小鬼，却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大大方方地把她那片长势逆天的药植全让给了我。
这简直……
我愣住了，大脑直接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宕机。
开什么玩笑。
我刚才可是蛮不讲理地先动了手啊。
她大可以把我晾在原地，看我自作自受，她也大可以拿这份宽宏大量跟我谈条件，换点什么好处。
可她什么都没做，干脆得像是对这东西毫无挂念。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我又不是傻子，这些药植的分量我心里门儿清。
一个出身低微的见习小女仆，只要把这批世间难求的药植以自己的名义献给皇女，就能在瞬间摇身一变，直接撕掉仆从契约，获得皇室的重赏，甚至一步登天！
那是她脱离苦海，彻底改变人生命运的唯一阶梯。
可她……为什么啊？ 她图什么！
我盯着眼前正冲我笑得没心没肺的白发萝莉，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
身为贵族千金，我结识过不少相同年龄的女孩。
可这家伙，跟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孩子，不，乃至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那些贵族小孩在茶会上对我笑，是因为我姓埃斯菲尔。
那些女仆对我低头，是因为我必须被照顾好才能省去她们的麻烦。
老师对我耐心，是因为伊莲娜夫人付了薪水。
可她没有理由。她没有从我这捞取任何东西的理由。
她甚至还反过来帮了我。
暮色渐浓，夕阳将整片后山染上了一层近乎梦幻的暗金。
而那只白毛萝莉，沐浴在金色光线之下，忽然间没由头地问出了一句。
“艾莉娅，我说你呀，在长大之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瞬间，我想了很多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滋生了出来。
这家伙，或许……能理解我也说不定。
可是，我要怎么开口，诉说我这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