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张了张嘴,目光在我和艾格尼丝之间来回走了一趟。
她大概是想说陪我一起去,但艾格尼丝就在旁边站着,客客气气地等着带路,那句“伊莲娜夫人现在要见你”已经是最明确不过的指令,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为了不连累母亲当场被治罪,我只能硬着头皮从母亲身后走出来,强颜欢笑着,“妈妈别怕我能应付”,随后便忐忑不安地跟在艾格妮丝身后,再次迈向那座巍峨的主堡。
同样是穿过大门,夜晚的主堡与清晨的景象截然不同。
四周高耸的廊柱在昏暗的壁灯下拉出森然可怖的长影,脚下大理石地面冰冷得像是一面悬空的断头台。
早上的我满脑子还沉浸在进入主堡的喜悦中,而此刻的我,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自己是在走向人生的终局。
穿过几道长廊,眼前的门越来越气派,我心里那点侥幸也一点点耗尽,等真正站到夫人房门前时,我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预演了一遍。
艾格妮丝停在主堡顶层一扇巨大的金丝楠木门前,轻缓地扣了扣门扉,随后侧身推开一条缝,示意我独自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冷香的空气,迈着沉重的小碎步,踏入其中。
一张深色木架的四柱床静立在冷光里,米白色的帷幔半拢着,只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被褥,床下铺着一小片柔软的深红地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墨水的气味。
而在床边宽阔的落地窗前,正静静立着一道高挑优雅的身影。
那是……伊莲娜夫人。
即便已经生下了一个五岁的女儿,这位领地女主人的绝色容颜依旧不减,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冽。
一头如瀑的金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华贵的深紫丝绒长裙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曼妙身段,裙摆微开,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大长腿。
“……”
我不敢多看,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停下,提起脏兮兮的裙角,垂下眼帘,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见习侍从芙萝拉……参见伊莲娜夫人。”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鞋跟轻轻敲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了我面前。
我感觉到一道影子覆在我头顶,带着茉莉花香,缓缓靠近。
紧接着,在我的余光里,她缓缓抬起了那只戴着钻戒的白皙右手。
“!!”
要,要被打了吗?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死死闭紧了双眼,咬紧牙关,准备硬生生吃下接下来的惩罚。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等待而来的,只有一只带着微凉冷香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发顶。
她动作温柔,纤细的指尖穿过我凌乱的白色刘海,一路缓缓下滑,最后,小心翼翼地抚摸上了我有些微红的脸颊。
“……欸?”
我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
预想中来自上位者的怪罪没有降临,甚至连一句严厉的呵斥都没有。
“和娅儿在后山,狠狠大闹了一场,对吗?”
伊莲娜夫人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来。
那道清冷的声线里,竟然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柔和。
“是,是的,夫人。”
我咽了口唾沫,小身子依旧绷得笔直,头也不敢乱动。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看来伊莲娜夫人,是那种先礼后兵的类型呢。
“真是不可思议……”
伊莲娜的指尖顺着我脸颊滑到耳畔,轻轻替我理开发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上次见到你,你还只是个睁不开眼的小婴儿呢。没想到这一眨眼,居然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了,这双清澈的眼睛和眉眼间的轮廓,真是越来越像你的母亲。”
“谢,谢谢夫人的夸奖!”
我心头警铃狂响,背后的冷汗都快把小内衬给浸透了。
别搞这种笑里藏刀的温情戏码了啊夫人!
你越是表现得这么和颜悦色,我心里就越是慌得一批!
甚至在某一瞬间,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在心底嘀咕,您老人家还不如直接干脆甩我一大比兜呢,好歹能给我个痛快,不用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中受这种心理折磨!
“关于今天下午药田里发生的那些事……”
终于,在漫长的铺垫后,伊莲娜夫人收回了抚摸我脸颊的手,缓缓转过身,走向了窗边。
我瞬间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全神贯注地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终局判决。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全部听艾莉娅亲**代过了。”
她优雅地在软椅上坐下,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在深紫色的丝绒裙摆下微微交叠。
随后,这位金发御姐微微抬起下巴,朝着我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小家伙。”
我挪步上前,在距离她膝盖一尺远的地方停住。
伊莲娜夫人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托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将我的小脸平稳地向上扳。
抬头瞬间,正撞见伊莲娜脸上浮出的一抹笑意。
“你知道吗,芙萝拉?”
她垂眸凝视着我,碧蓝如深海般的眸子里波光粼粼,“艾莉娅刚才回到房间向我坦白这一切的时候……那孩子,是笑着讲完所有经过的。”
“从她出生到现在,已经快整整六年了。”
伊莲娜夫人转过头,望向落地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庞大主堡,眼神深处漫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落寞与迷茫。
“在这六年的漫长时间里,她的喜怒哀乐,我都看在眼里……”
“但我作为她的母亲,却从未在她脸上,见过今天那副模样。”
说到这里,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在领地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竟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女孩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她开始在我的面前,毫无防备地倾吐着自己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自我怀疑。
“其实这些年,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思……我对小娅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用一套完美无瑕的标准去衡量贵族千金,尤其是像娅儿这样,将来要独自承继整个家族的独女。哪怕她的言行举止只是出现了一丝一毫的叛逆与反常,主堡内外的流言蜚语,就会像刀子一样落下来,指责她缺乏贵族的体统,不配执掌这片领地……”
“所以我只能逼着她穿上勒紧肋骨的束腰,逼着她学习贵族礼仪,学习那些枯燥无味的魔法。”
伊莲娜夫人收紧了交叠的双手,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无力与痛苦。
“可是……我也是一个母亲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城堡里过得有多束缚,多痛苦?我也想让她健健康康地,照着自己的心意长大,以她自己的真正意志去活着啊!”
“为了能让她开心一点,我想尽办法,毫无保留地满足她……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高贵冷艳的夫人抬起手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
“无论我怎么尝试,我都无法推开那层隔在我们母女之间的厚厚高墙。在小娅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冷酷无情,逼她变成木偶的家族掌权者……”
说到最后,伊莲娜夫人再次将那双泛着水汽的碧蓝眸子转了回来,认真地注视着我。
“直到今天下午,看着虽然满身是泥,却六年来第一次开怀大笑的娅儿,我才隐隐意识到,或许,在这个庄园里,唯一能够看懂她,能够真正走进她心里的那个人……”
“是你,对吗,芙萝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