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伊莲娜这副纠结又脆弱的模样,我恍然大悟,紧接着,便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即便是高贵如伊莲娜夫人这般执掌万千人生死的贵族,一旦褪去权力的外衣,在面对自己骨肉的时候,也终究逃不过天下所有母亲那份笨拙又沉重的爱意。
说起来,起初我还以为,艾莉娅那副蛮横又躁动的样子,是因为伊莲娜夫人常年忙于政务,疏于陪伴,导致的呢。
毕竟艾莉娅看上去很像叛逆的留守儿童。
可现在我才明白,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她大概生来便是这样,性格如此,直来直往,只是这份天性,一直被贵族千金这四个字压着,憋得她浑身发慌罢了。
不过……
看着眼前这位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寄托的贵族母亲。
我忽然觉得,接下来这份月薪一万的差事,真的,太好了呢。
我一定要给它办得漂漂亮亮。
往后的日子里,我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清晨跟着艾格尼丝学习,午后则雷打不动地溜去后山,和那个总也不肯服输的金发丫头较劲。
谁也说不清我们究竟是敌是友,只知道大人们渐渐习惯了,只要后山里传来争吵声,准是我们两个小家伙又凑到了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迎来了皇女正式来临的这一天。
清晨,天还没彻底亮透,甚至连林间的鸟儿都还未啼鸣,我就已经早早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心情无比忐忑,可比起忐忑,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前世的我不过是个挤早高峰地铁的平凡社畜,没见过啥大人物,而这辈子见过最尊贵的人物,也不过是领地的伯爵。
可今天即将踏入大门的,可是整座帝国的核心,货真价实的皇室至高血脉!
在如今我生活的世界里,皇室两个字的分量到底有多重,我可太清楚了,那可真正是一个不留神,脑袋就得当场搬家。
等待的这几天,我几乎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每晚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万一失礼了该怎么办”的推演。
我和母亲莉诺尔在清晨的微光中,仔细地洗漱更衣。
母亲用湿毛巾将我脸颊上的每一寸微尘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又细细地帮我把一头雪白的头发梳顺扎好,确认全身上下挑不出半点邋遢之后,才动身前去主堡。
刚踏入主堡的大会客厅,我的视线就被沙发上坐着的那团耀眼光芒狠狠晃了一下。
艾莉娅大小姐正双眼迷离,呵欠连天地歪坐在正中央的天鹅绒软椅上,被两三个侍女团团围着。
……怎么说呢。
平时那只满头杂草的小金毛,今天彻底被主堡的侍从们由内而外打扮了一番。
一头金灿灿的长发被梳理得顺滑如丝绸,用几枚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银白发饰精细地盘出了层次。
身上套着一套天蓝色蓬蓬洋装,层层叠叠的丝绸与碎钻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托得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宛如降临人间的纯洁天使。
如果不看她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揉着眼角,一边打哈欠一边把白丝小脚伸出裙摆乱晃的尊容……这副卖相简直能直接摆进大教堂里供人瞻仰。
与这位打扮得像个奶油小蛋糕一样的大小姐相比,我依旧一身女仆装,站在原地,显得朴素了不止一星半点。
“哒,哒,哒。”
清脆的细高跟鞋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优雅地回响。
我转过身,正好撞见了从旋转楼梯款款走下的伊莲娜夫人。
这位夫人的装扮更是美得具有侵略性,一身深蓝色的定制修身高开叉礼服裙,剪裁利落,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曲线与惊人的大长腿,金色的波浪长发挽成高贵优雅的妇人髻,整个人散发着成熟高冷又凛冽夺目的气场。
她一眼看见我,脸上便浮起一抹笑意,抬起戴着白丝绒手套的玉手朝我轻轻招了招。
“芙萝拉,过来。”
我老老实实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去,屈膝行礼,“夫人早安。”
“量身定制的衣物刚才已经加急送到了。”
伊莲娜夫人挥了挥手,唤来了身后随侍的几名贴身女仆,垂眸含笑看着我,“今天可不能让你穿成这样去见皇女殿下,快跟着她们去更衣室换上吧。”
“呃……谢,谢谢夫人。”
我嘴角微微一僵,有些艰难地挤出笑容道谢。
实话实说,夫人口中“量身定制”这四个字,着实勾起了我前几天一段有些社死的恐怖回忆。
那是我被喊去房间,与她推心置腹长谈的那个晚上。
在把一切都说开之后,伊莲娜夫人便打着“衣服彻底脏了没法穿”的旗号,给我换了一整套崭新的行头,甚至还极力想留我在主堡过夜。
我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母亲,百般推脱婉拒了留宿的提议。
结果谁能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伊莲娜夫人居然亲自带着两名手拿软皮尺和图纸的裁缝管事,浩浩荡荡地杀到了我们居住的小木屋里!
然后……她便拉着我母亲一起,两个人把我按在屋子中央,从头到脚,从臂展到腰围,彻彻底底量了个底朝天!
你可知道,在狭窄的木屋里被两个身高都高出自己一大截,散发着成熟体香与温热气息的绝美大姐姐前后夹击,用软尺摸来摸去量尺寸,到底是一种多么煎熬又折磨的滋味吗?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身为贵族原来也有这么多说不出口的烦恼。
而今天, 显然是这噩梦的第二阶段了。
几分钟后,我独自一人站在宽敞明亮的换衣间内,小脸憋得通红,警惕地关紧了门。
虽说我极力维持着成年人的尊严,嘴上坚持要自己动手换衣服,但当我回过头,看着长椅上摊开的那一大坨层层叠叠,堆成小山一样的白色衣物时,我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沉思。
这东西,该怎么穿……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抓起最上面那一层,布料极其轻柔顺滑,还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声。
里面有系带,有暗扣,有莫名其妙的内衬,甚至还有两根不知道该从哪穿过去的银色丝绸飘带。
在跟这堆布料无声搏斗了五分钟无果后,急躁的我干脆心一横,眼一闭,抓起这团白花花的东西一股脑就往自己的小脑袋上硬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