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林间月色很淡,像一层被水洗过的薄银。
深秋的枫树林并不好走,枯干脆裂的枫叶铺了厚厚一层,我踩在厚重的落叶堆上,在寂静的夜色中带出一阵阵细碎清晰的“沙沙”声,倒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借着夜雾的掩护,我再次来到了那间偏僻的农舍前。
远远地,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院门口铺出一小片毛茸茸的亮斑,看着莫名有点让人安心。
我伸手,轻轻推开了柴扉院门。
“吱呀——”
院落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
她身上依旧套着那件改小的旧裙子,怀里抱着个缝线开裂的布娃娃。
听到轻响,她抬起头朝我看来,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倒像是早就掐算好了我今晚会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这儿等着。
四目相对,空气在秋风中凝滞了一秒。
她看着我,嘴唇微动,第一句话就把我砸了个愣神。
“你,其实也不是完全的人类吧。”
“……”
我垂在斗篷袖口里的小手猛地攥紧,脸上的表情大概僵了那么零点几秒,好在夜色浓,应该没被她瞧出破绽。
小女孩伸出一根细瘦的小手指,先是指了指我兜帽下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微光的绯红双瞳,又轻轻指了指自己的。
“我有这种感觉哦。”
她歪着脑袋,像是在斟酌词句。
“从你踏进院子的第一刻起,我就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像同类,但,又好危险,像世世代代专程来杀我们的猎手。”
“是么。”
我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看来在同类的敏锐嗅觉面前,任何刻意的伪装都显得有些多余而可笑。
斯卡雷特血脉的压迫感,混着我这具身体里那点连自己都摸不透底细的妖族血脉,确实是挺让人五味杂陈的组合。
我索性不再端着什么侍从的架子,伸手掀开斗篷的兜帽,开门见山。
“别紧张,我今晚特意跑这一趟,不是来捉你的。”
我从怀里摸出那三个封好的小药瓶,以及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定魂香囊,走上前递到她面前。
“我是想来提醒你,最近几天,把你那些多余的动作全部收起来,绝对不要再试图动用半点妖力了。既然我能顺着痕迹一路摸到这里,除妖司自然也迟早能找上门来。”
我盯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语气极其严肃。
“倘若你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破绽,一旦被他们当场发现,怕是连神仙都救不了你。”
“为,为什么……?”
小女孩捂住嘴巴,那双浅棕色的大眼睛在一瞬间睁得滚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无措。
很显然,在刚才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心里早就做好了被我当场抓捕,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最坏打算。
“别把我想得那么不近人情啊。”
我耸了耸肩,也没多解释,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冰凉细瘦的手腕,将她从透风的门槛上拉了起来,带她一同走到院子角落那截被砍平的老树桩旁坐下。
夜风裹着枯叶的味道拂过来,我这才用尽量放软的声音问道。
“其实,屋里那个沉睡的农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真正的亲生母亲,对吧?”
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你哪怕不惜夜夜燃烧自己宝贵的本源,折损自己的寿命,也一定要救治她?甚至,还要不惜代价地抹去自己的一切,去代替她原本的女儿,一直留在她身边?”
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尾巴从裙摆底下垂出来,毛茸茸的一小团搭在脚边。
她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静静望着头顶一轮清冷寂寥的残月,眼底深处,缓缓浮现出一种我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复杂而心碎的神情。
那里有无尽的眷恋与幸福,却又深埋着化不开的悲哀与绝望。
“这件事啊……”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苦涩地呢喃着。
“要是真从头说起的话,可就太长,太长了呢。”
小狐妖两只细瘦的胳膊紧紧圈着怀里的旧布娃娃,下巴轻轻抵在粗糙的棉线头发上,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真正的莉莲,得了一场怪病,最后没能救回来。”
我心想果真如此,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妈妈哭得快要疯掉了,我不想让她在第二天天亮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整个世界上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我变成了那个孩子的模样。”
“可是,究竟为什么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呢?”
这不是我在质疑她的选择,而是我心里那点关于妖兽的常识,实在无法不为她捏一把汗。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对于妖族来说,魔力本就比人类珍贵得多,恢复速度也慢得可怜,更何况化形成人,日复一日维持这具人类躯壳,本身就是一笔持续不断的消耗。”
“这样一来一回,你体内那点本源生命力,怕是早就所剩无几,一旦真出了什么意外,你连自保和应急的余地都不会有啊。”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法则里,这种拿命去填无底洞的行为,愚蠢得简直令人可怜。
然而, 听完我这一连串冷静的分析,小女孩却没有半点委屈或退缩。
我的这番话,反倒像是轻轻拂去了她心底落下的尘埃,重新勾起了某些被她铭刻在心的美好回忆。
她缓缓低下头,嘴角悄悄牵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因为,在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很冷很冷的天气啊。”
小狐妖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倒映着头顶清冷的月光。
“那时候我被猎人的捕兽夹夹断了腿,在雪地里流了好多血,快要冻死了。妈妈路过的时候,根本不认识我到底是什么,她以为我只是一只脏兮兮,受了重伤的狐狸。”
小狐妖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像是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炉火温度。
“她把我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家,帮我把伤口一点一点包扎好,又把我放在厨房最暖和的炉火边烘着……等我从昏迷里痛醒过来的时候,她就蹲在柴堆旁边,摸着我的脑袋,用那种特别温柔,特别让人安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跟我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哦。’”
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小狐妖的眼角滑落下来,砸在湿冷的落叶上。
“你知道吗……”
她抽噎着,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哭腔。
“妈妈真的,特别特别爱她自己的小女儿。那个真正的莉莲妹妹也很懂事,每天吃饭的时候,总会偷偷把碗里唯一的肉块留下来,悄悄溜到柴房里喂给我吃……她们,她们分明那么善良,分明应该可以在这间小木屋里,平平安安,温馨幸福地过完这一辈子的啊!”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两只小爪子死死攥紧了布娃娃的衣角,眼底涌出了一股刻骨铭心的自责与绝望。
“可是那天,一切都毁了!”
“如果我当时能再强一点就好了,我真的好后悔,看着妹妹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一点点停止呼吸的样子,我躲在门缝后面,却什么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小狐妖的视线穿过夜色,望向了后山那座开满野雏菊的无名小土包。
“在妹妹彻底咽气的前一刻,她好像发现了在角落里偷看的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
她抬起头,望向我,眼底那点湿意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是拜托的眼神啊。”
“是一个快要死掉的孩子,在把她最深爱的妈妈,把她原本该拥有的一辈子,全部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另一个人的眼神。”
“看着那样的眼睛,你叫我怎么忍心无视呢?”
“我又怎么忍心,看着那个曾经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的救命恩人,在天亮后抱着冷冰冰的尸体,绝望地把绳套挂上房梁呢?”
小狐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重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稚嫩笑容, “于是我……”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完整,但我大概也用不着她说完了。
微凉的夜风穿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啪嗒。”
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我的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轻轻砸在手背的皮肤上,激起了一阵微弱的凉意。
……奇怪。
是下雨了吗?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挂在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
然后我抹了一下脸。
哦。
原来不是下雨啊。
是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