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村落。
我们在小屋外向农妇黛布拉辞别，无论皇女怎样努力，黛布拉都拒绝了任何谢礼，不善交际的皇女只好作罢。
小女孩莉莲乖巧地站在母亲身侧，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裙摆边，冲着我们用力挥手，嘴角挂着那个在水坑前不知练习了多少遍的甜甜笑容。
折返回主堡的路上，我们一行人依旧顺着林间仔细排查。
晨风吹过树梢，带起阵阵沙沙的微响，四周除了几只偶尔掠过林梢的飞鸟，安静得没有半点端倪。
行至半途，走在前方的皇女忽然放缓了脚步。
她侧过如初雪般冷淡的小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朦胧感的眼睛望向我。
“芙萝拉，你觉得，那所谓的元凶，大概会藏匿何处？昨夜与今早，你可有察觉到什么特殊的端倪？”
“……”
我的指尖在纯白丝绸长袖下无声地收紧。
最终，我摇了摇头。
“回殿下的话，一路上排查下来，我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痕迹。”
我很清楚，此刻我正在做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情。
将一只潜伏在人类村落里的妖兽隐匿不报，一旦日后东窗事发，不仅我自己会沦为包庇妖兽的罪人，甚至连同在这片庄园里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母亲莉诺尔，以及我的好朋友艾莉娅，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只跪在水坑前，一边抹眼泪一边轻声呢喃的小白狐。
一个不惜燃烧自己寿命，拼死也要守护母亲笑容的小家伙，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将它推上断头台的冷血行为。
“对吧！我就说肯定是除妖司那帮家伙大惊小怪啦！”
旁边的艾莉娅立刻双手叉腰，大大咧咧地跳出来替我站台。她甚至有些得意地冲着皇女扬了扬下巴。
“别看芙萝拉平日里总是一副呆呆愣愣的傻样，真要论起对周围环境的直觉，这庄园里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逃过她的眼睛！”
我面无表情地斜了她一眼。
呆呆愣愣？
行啊，艾莉娅大小姐，看来等回了主堡，我这个伴读导师必须得好好给你上一节深刻的修辞学课程了，不是什么场合都能随随便便用欲扬先抑来形容自家老师的。
尤其是“抑”的那部分还跟事实完全不符！
……
正午时分，我们顺利折返回了主堡。
皇女被伊莲娜夫人迎进了议事厅商讨后续的防务部署，而艾莉娅则被抓去补习落下的功课。
我午饭没吃几口，午休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艾莉娅拉着我去图书馆，说要找一本关于领地历史的地图册，我陪她翻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月光下那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小身影。
心神不宁。
无论怎样，我都无法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就这样让小狐妖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耗尽自己，再眼睁睁看着黛布拉慢慢病逝？
不行。
我得做点什么。
我想做点什么。
我能做点什么。
黛布拉的身体如果继续恶化，小狐妖就一定会再次治疗，魔力的外溢早晚会被除妖司彻底锁定。
所幸，托了前几个月当众得到皇女嘉奖，以及艾莉娅伴读身份的福，如今我在主堡内部已经拥有了相当可观的特许权限。
比如主堡后院那间药植工坊，我现在是能自由出入的。
我和艾莉娅告别，又对妈妈讲了今晚也去照例巡查，随后踩着小皮鞋，熟门熟路地拐去工坊。
守门的侍卫在核验了我的身份后，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极其客气地替我推开了厚重的红木大门。
工坊内弥漫着清苦干燥的草药香气，一整面墙的高大楠木药柜顶天立地，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道具。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会来，正适合我一个人闷头做事。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搬过一张小木凳垫在脚下，开始在药柜间飞速穿梭翻找。
根据昨夜的观察，黛布拉常年劳作，身体本就亏空，还有说话时偶尔泄出的一丝气短。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坐月子那阵子没能好好将养，产后又严重缺乏营养补充，导致寒毒已深入骨髓，压迫了心肺经络，日积月累拖到了现在。
对症下药，思路便清楚了大半。
我一边在心里过着药理，一边把几味温经散寒，补心益气的药草挑拣出来，又找了几味能温养脾胃的辅料配在一起，反反复复调整比例，试了好几炉，总算炼出一小罐颜色浑浊，闻着有点土腥味，但入口回甘的药。
随后，我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小管事先萃取好的健体梨原液，哪怕只是一小滴，都足以爆发出极其惊人的修复能量。
最终成品虽然卖相一般，但对付这种日积月累的虚寒症，慢慢调理应该能见些成效。
这能彻底免去小狐妖继续燃烧魔力救治的自残行为。
但……这还不够。
万一除妖司巡逻到村落附近呢？
思索片刻，我再次折回药柜前，挑出了霜纹草与几味带有极强气味掩蔽特性的清心香料，在极短时间内研磨出了带有特殊封印效果的定魂香囊。
只要让那只小狐狸贴身佩戴，不仅能温养它受损萎缩的妖核，更能像隔音棉一样，彻底将它周身散逸出的微弱妖气死死锁在体内，哪怕除妖司从它身边擦肩而过，也只能闻到纯净无害的草木植物清香。
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帮她省一点力气。
“呼……”
等我收拾干净满桌狼藉，抱着这两份成果从工坊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沉沉的暗红。
秋日的晚风透过换气窗吹拂进来，带来了一丝微凉的燥意。
我将三个沉甸甸的药瓶和那枚小巧的香囊仔细塞进女仆裙内侧的暗袋里，拍了拍裙摆，深吸了一口气。
药已经备齐了。
我横穿主堡的回廊，往大门外走去，路过艾莉娅的房门时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好像在里面练剑。路过皇女住的客房时，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安安静静的。
很好。
我打算今晚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