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年纪很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使。
她知道妈妈一个人带着我过日子苦，这些年没少照应我们母女俩。
逢年过节，婆婆总会寻些理由，送来一篮鸡蛋或者一小罐蜂蜜，嘴上却总说顺路而已，用不着惦记。
我记得婆婆前阵子总说自己骨头缝里发凉，母亲还念叨过，说是老寒腿的毛病。
想到这，我便悄悄伏下身子，钻进不远处一片生长着驱寒草药的草丛里，甩了甩尾巴尖。
“哗啦，沙沙。”
灌木晃动的声响果然吸引了婆婆的注意。
“咦？”
婆婆扶着树干，顺着声音疑惑地挪了过去，拨开枝叶一看，整张脸瞬间舒展开来。
“哎呀，这是……”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喜，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草药挖了出来，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只听说山上有驱寒药草，今天可算是让我找到了！”
看着婆婆开心地把草药放进背篓里，我趴在阴影处，两只耳朵欢快地抖了抖，心里甜丝丝的。
能帮上婆婆的忙，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帮的，对我来说，也是一件足够骄傲的事情。
我正打算悄悄退开，转身回程，眼角余光却瞥见婆婆脚下一滑。
不好！
婆婆重心猛地一歪，整个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叫，朝着崖边一处陡坡直直倒去。
我来不及多想，四爪在地面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在半空中骤然化为人形，体内的魔力疯狂燃烧，将随处可见的风元素凝聚成一道气旋，在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婆婆下坠的身躯。
呼啸的风撕裂了林间的晨雾，在半空中激荡出一圈淡白色的涟漪。
“呼……呼……”
我跌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甚至连头顶的白狐耳都一时间虚弱得无法收回。
山道上一片死寂。
婆婆安稳站好，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头顶那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毛茸茸狐耳。
那一刻，我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准备迎接人类面对怪物时该有的惊恐尖叫与唾骂。
可是。
婆婆只是颤巍巍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
“多谢你了，莉莲。要不是你，婆婆这把老骨头，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随后，她颤抖着解下自己头上的旧头巾，小心翼翼地戴在我的头上，将那对狐耳严严实实地遮住。
婆婆什么都没问，甚至眼神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她只是紧紧拉起我冰凉的小手，用那副苍老慈祥的嗓音对我说。
“好孩子。刚才山风大，抓紧婆婆，我们回家。”
她就这样牵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山下走去。
回家的路并不长，但我的心却跳的很快。
直到走到村口，婆婆停下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她说，“你妈妈该等你了。”
我转身跑进村路，跑了很远才回头，婆婆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拄着木杖，一脸慈祥的看着我。
“婆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又急匆匆跑了回去，心神不宁地把那朵花装小布包，交给了婆婆。
“这个，求您帮我转交给芙萝拉大人，就是那天那位白发红瞳的小小姐。”
我本打算明天想办法亲自转交给芙萝拉大人，此刻却完全没了那份雀跃的心情，甚至不清楚自己还能否再见恩人一眼。
辞别了婆婆，我盘腿坐在灶台边，望着跳动的火苗发呆，总觉得心口那块坠着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刚才那些，会不会已经被可怕的黑斗篷察觉到了呢？
我是否该逃跑，在山里躲上几日。
还没等我想清楚。
“砰！！”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叩响。
来的是一群穿着深色披风的人，为首那人手里握着法杖，高声呼喝，声音响彻整座村落。
“奉帝国律令，清理异种！屋内的化形妖兽，束手就擒吧！”
母亲刚好从邻村回来，正走到家门口。
她看见那些披风人的一瞬间，手里的竹篓掉在地上，果子洒了一地。
她快步走到我前面，把我挡在身后，张开双臂。
“你们说什么胡话！这是我女儿，我一手带大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什么妖兽！”
“就是！你们在胡说什么鬼话！”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婆婆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赶了过来，扯着嗓子跟那群人理论，“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比谁都懂事，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左邻右舍也听到动静，陆陆续续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替我说话，说我是村里最乖巧懂事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什么妖兽。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吵嚷声，争辩声，母亲带着哭腔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我站在人群中央，望着这一道道为了保护我而筑起的血肉之墙，泪水终于不可遏制地模糊了整片视线。
好温暖啊。
这个由谎言搭建起来的家，真的好温暖好温暖啊。
可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手握帝国生杀大权的除妖司，他们，是绝对不可能放过我的。
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尽头……
我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正踩着落叶与烟尘疾步赶来。
我认出来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袭银白丝绸，宛如冰原般清冷的殿下。
而在她左右两侧并肩紧随的，是神色焦灼的伯爵之女艾莉娅，以及，不染纤尘的雪白身影。
是……恩人来了。
我的心被刺痛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仰赖过的救命恩人，明明是我这辈子最想报答，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值得的人，可这一刻，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唯独，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姿态啊。
我明明答应过你的……
我明明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过，要以那个干干净净的模样再次站在你面前，把盛开在悬崖绝壁上的崖凝露双手捧给你，去换你一句夸奖，换你一个温柔的摸头啊……
让你看到我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被一群陌生人指认成妖兽，这样一副丑陋又难堪的收场，简直太抱歉了。
“放肆！一群凡愚之辈，竟敢阻挠帝国刑律！”
为首那人已经将手中的法杖高高举起，冷冷地念了一串我听不懂的咒文。
紧接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兜头罩了下来。
太阳穴瞬间被撕裂般的剧痛击中，我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坐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
不…不要……
我死死咬着牙，想要拼尽力气维持住人形，可那股压迫感，却狠狠掐住了我仅存的一丝用于维系伪装的魔力。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
两只雪白的狐耳唰一下从发间探了出来，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也不受控制地从身后甩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暴露得彻彻底底，再也没有半分遮掩的余地。
啊。
完了。
四周原本还在奋力抗争的人群，在这一刻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温柔，那场我用尽全部编织出来的美梦……
一切都结束了。
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妈妈，对不起……”
我趴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狐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尖也颓丧地垂在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不能连累他们，更不能连累妈妈。
在剧痛与脱力中，我颤抖着手臂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
随后， 在正午刺眼的烈日下，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迈开了双腿。
一步，两步。
每往前走一步，我便主动散去一分体内仅存的微末魔力。
到了最后，我索性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越过了保护我的血肉高墙，在距离那柄法杖仅有一步之遥的泥地上……
我温顺地屈下了两只前爪，缓缓跪伏在地。
以一条妖物的贱命，去换我深爱的妈妈平安无事。
……动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