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已经带着艾莉娅快步穿过人群,上前去质询与交涉。
而我则趁着侍卫阻隔的空隙,一把拉住旁边一个面色发白的村民,急声追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村民也是满脸茫然,话都说得七零八落,我正想再追问几句,肩膀忽然被人从侧后方轻轻拽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婆婆。
老人满脸泪痕,她一把将我拉到人群外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好的小布包,硬塞进我手心里,又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今天在山上的经过。
自己脚下打滑,眼看就要摔下崖去,是那只小狐狸不顾一切地救了她,也正因为这一救,才不得不动用了本该藏得死死的魔力。
我低下头,轻轻打开了小布包。
里面躺着一朵通体晶莹剔透,正泛着幽蓝微光的花,花瓣上甚至还凝结着清晨后山绝壁上的冰冷白霜。
居然是崖凝露!?
我的心越跳越快。
我常年泡在药植堆里,这东西的名号和习性,我再清楚不过。
只生在人迹罕至的绝壁缝隙里,寻常药农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寻到一株,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灵植。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明白。
这只笨狐狸,是为了报答我赠药救母的恩情,大清早冒着危险独自爬上绝壁去采摘这朵灵花,而在下山途中,它为了救下同样对它有恩的婆婆,才不得不再次将自身的魔力彻底暴露在了天地之间!
唉。
笨蛋。
我攥着那朵还带着露水的花,远远望向被围在人群中央,狐耳狐尾都已经藏不住的那道瘦小身影,心口酸胀的滋味愈演愈烈。
我当初给你药,纯粹只是出于本能与同情,何曾想过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我啊。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根本不会往那座绝壁上爬,也就不会在半途中遇上婆婆,更不会为了救人,第二次暴露了自己。
这一刻,道德与善恶准则已经模糊,我无法用平常心去看待这件事,因为我不仅有救她的道义,更有无法推脱的因果责任。
我把布包飞快地塞进裙内,也顾不上多想,抬脚就朝着人群中央冲了过去。
然而,事态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更糟糕几分。
空地中央,小狐妖早已在压迫下瘫软跪地,将纤细的脖颈暴露在长剑之下,引颈就戮。
然而,就在那柄泛着寒光的斩妖剑即将斩落的前一秒。
“哐当!!”
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再次发了疯一样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黛布拉不知从哪里抄出来一把菜刀,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姿态,再次挡在了那只白狐的身前!
“没了女儿,我也绝不会一个人独活!”
农妇浑身颤抖着,泪水洗刷着她布满皱纹的面庞,她死死瞪着面前高大的黑袍人,“想动我的孩子,就先杀了我!”
“一介农妇,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为首那名除妖师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身为帝国臣民,公然庇护妖兽,你这是想要造反不成?”
“呜,妈妈,不要管我了!”
跪在地上的白狐急得浑身发抖,它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拼命拉拽着母亲破旧的裙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水里。
“妈妈你快走,求求你快走啊!我根本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我,我真的只是一只狐妖。”
“对不起,对不起!这些日子,全都是我一直在骗你……”
黛布拉清清楚楚地听完了白狐说的每一个字,却只是把整个身子往前又挪了半分,把莉莲护得更严实了些,握刀的双手,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唉。
我站在人群边缘,缓缓闭上了双眼。
傻孩子。
这世上,哪有亲生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从去年那个暴风雪消停的清晨开始,这位整夜哭守在床前的母亲,恐怕就已经知晓了一切。
在这近一年时光里,母亲在装傻配合着狐狸,而狐狸在拼命伪装成女儿。
两个一无所有的苦命生灵,就这样用一个个善意的谎言,搭起了这世上最温暖的家。
那些高高在上的除妖师,永远都不会懂。
在成为所谓的帝国臣民之前,她首先,是一位母亲。
大概是因为这一世,我和莉诺尔母亲也总是这样黏在一起的缘故,即便我如今还是个孩子,却也隐隐约约地摸到了“母性”这两个字,到底具备着怎样超越生死的分量,
我深吸一口气,几步走上前去,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冲为首那名除妖师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这样硬来,是不会有结果的。”
“除妖司是皇女殿下为了荡涤邪恶,庇护帝国子民而亲手设立的。闹到不可开交,最后波及到在场无辜的村民……这难道不与殿下当初创立除妖司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那人的脸色沉了沉,却也没有立刻反驳。
我趁势又道,“帝国律法讲究依律论处。你们执意要杀她,那至少,得拿出她曾经伤害过什么的罪证出来。”
“更何况……”
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聚拢过来的村民们。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或疏离,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悲愤,我忽然意识到,这其中,或许并非人人都被蒙在鼓里,说不定,早有人隐隐察觉到了莉莲的真实身份,却依旧选择了守口如瓶。
“倘若她真是你们印象里的妖兽,为何在场村民没有一人喊杀?我认为,这件事,还需要再调查清楚才是。”
“是啊!”
艾莉娅几乎是紧跟着我的话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理直气壮地挡在了黛布拉身前,“除妖司的大叔们,你们根本就是搞错了吧!”
“放肆!!”
为首那名黑袍人脸色骤然一冷,根本不屑于同一个小女仆和一个贵族小丫头废话,长剑出鞘半寸,一股刺骨的杀意瞬间将空气冻结。
“世间妖兽,无一无辜!妖言惑众,胆敢阻拦者,同罪论处!”
周围瞬间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
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越过了除妖师,落在那道一言不发的银白身影上。
皇女殿下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自我的脸庞上一掠而过,随即又扫过瑟瑟发抖的莉莲,最后落在了那把依旧没有放下的菜刀上。
随后,她清冷的声音在村落上空响起。
“收剑。”
除妖师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殿下?这可是——!”
“我说,收剑。”
皇女语气微沉, “既然并无铁证,便不可妄动私刑。将她带回去调查。”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了农妇身上,“念及二人相依为命,准许其母一同随行看押。”
我一时怔在原地,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皇女殿下最终,竟然会做出这样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的决定!?
“谢,谢谢!真的太感谢您了!”
黛布拉当场丢掉了菜刀,和小女孩一同跪倒在地,哭得泣不成声,拼命向着皇女磕头谢恩。
而我心头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在这一声判决中,稳稳落地。
世人常说,妖族天性贪婪,渴求着庞大的力量,会持续不断地残害无辜,祸乱人间,图谋毁灭世界。
可眼前这只小狐妖,哪有什么颠覆世界的野心与欲望啊?
她想要的,不过是能够继续做这个女孩罢了。
甚至到最后,恐怕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偿还一份救命之恩,还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伪装里,把自己,真正当成了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孩。
我默默收回视线,望着头顶湛蓝高远的天空,心底浮现出困惑。
如果一只妖,拥有了人的记忆,人的情感,人的伦理,甚至,人的爱。
那么……她到底,还算不算是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