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重要的是,你到底该怎么办啊!”
艾莉娅急得原地直跺脚,马尾都跟着一晃一晃的,“你这家伙!当年在后山偷偷看了那么久的魔法课,怎么现在,连个像样的火球都凝聚不出来?表现比我还差呢!”
“因为我是个没有天赋的小女仆嘛。”
我小熊摊手,语气还带着点心安理得的坦然。
“你自己能过考核不就得了,我对去不去王城,其实没什么执念呀。”
“你,你你你!不行,绝对不行!!”
听到我这副胸无大志的摆烂发言,艾莉娅气得直跳脚,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晃来晃去。
“我们必须一起去王都!实话告诉你,我连在那边落脚的房子都提前买好了,到时候咱俩一人一间,一分钱房租都不收你的!”
她越说越激动,“再说了!最近这大半年来,皇女殿下都不回我们的信了!当初明明都拉过钩的,说好等我们通过考核,就要带着二皇女一起过来给我们庆功的,你就不好奇她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这……”
我的眼神不自觉飘向了天边流淌的浮云。
不得不承认,艾莉娅这句话, 的确戳中了我心底微小的动摇。
细数下来,这辈子真正能让我上心的事情,满打满算,其实也就只有三件。
第一,是倾尽一切养育我长大的母亲莉诺尔, 第二,是那些能展现出奇迹的药植。
而第三个,便是皇女殿下。
这些年她公务繁忙,但好歹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那么一两封简短的字条往来。
可如今,信件彻底断绝了。
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杳无音讯,石沉大海。
我心底确实不可遏制地泛起一丝担忧。
但是……
我收回视线,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毕竟是远在万里之遥的帝国皇室。
比起去王都,能够安安心心陪在母亲身边,对我而言,终究还是更重要的那一桩。
见我站在原地陷入了漫长的沉思,艾莉娅以为自己的劝说终于奏了效,连忙趁热打铁又补一句。
“对吧对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在意,所以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早跟你说了要跟我一起跑步锻炼身体,这样就算不会魔法也可以学剑,你非要在田里蹲着晒太阳,瞧你这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会努力的……”
我把尾音拖得老长,打定主意先敷衍过去,改天再说。
傍晚,坐上艾莉娅的顺风车,我准时回到了家。
托了当年那批药植带来的赏赐,以及我这六年来每个月一枚金币的丰厚伴读薪水的福,我和母亲不仅把整间屋子的木梁彻底翻修加固,甚至换上了优质的鸭绒床褥,手头也攒下了一笔不算薄的积蓄。
饭桌上也难得不用再精打细算。
我洗净双手坐上餐桌,一边大口大口地享受着美食,一边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跟母亲分享着学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母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笑眯眯地听着,末了,却忽然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这次的王都考核,小拉要是认真准备的话,跻身前三,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吧?”
“啊哈哈,那种事,怎样都好啦。”
我干笑了两声,手里的木勺在浓汤里漫无目的地划着圈,试图用打哈哈把话题给糊弄过去。
然而,坐在对面的母亲并没有跟着我笑。
“去王都进修,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机会啊?小拉,妈妈希望你能够自由自在地往前走,去见识外面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
眼看着母亲眼底的黯然与愧疚又要漫上来,我心里一慌,唰一下站了起来!
“其,其实——!!”
“我就是想和妈妈一直一直待在一起啊!所以,所以我才不要去什么王都,那样就见不到妈妈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的脸先烧了起来。
明明是十二岁的年纪了,说出这种撒娇卖萌的话,属实有点不好意思,可这偏偏又是我藏在心底的真心话,一点虚的都没有。
我两世为人最贪婪的愿望,不过就是待在这个能让我安心停泊的港湾罢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我发烫的脸颊。
“哎呀呀……我们家小拉如今都已经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怎么在这一点上,还跟小时候一样呢?”
“那,那又怎样嘛!”
我有些恼羞成怒地鼓起腮帮子,红着脸坐回椅子上小声嘟囔。
“就算按规矩算……距离正式成年的十五岁,也还有整整三年呢!在成年之前,当个离不开妈妈的小孩本来就是我的合法权利!”
没错,在这片大陆的社会法则里,人类的成年基准线被划在了十五岁。
我并不像艾莉娅一样,每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逃离家庭的掌控。
因为母亲莉诺尔自始至终都从未在任何一件事情上勉强过我,哪怕是这次考核,她也只是随口问问,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而我所处的环境,也不会像艾莉娅那样受束缚。
正因如此,我才能心安理得,无忧无虑地过好属于我的每一天。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母亲适时收起了调侃,先前的凝重氛围,也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她从身旁的竹篮里拿出了几个沉甸甸的小药包,推到了我的面前。
“小拉特意交代让我托商队打听的那批药植,都给你买回来了。不过很可惜,最要紧的那一种,还是没找着。”
“是嘛……”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拉开药包,低头仔细翻检着里面的干制根茎。
果不其然,最关键的那个依旧空缺着。我微微垂下眼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
我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我惦记的东西之所以难找,不是因为它效果多么惊人才显得稀有难寻,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压根派不上用场,既不赚钱,又占地方,才导致没有人愿意花心思去培育它。
这种冷板凳选手,还得另外想办法碰碰运气了。
我收起心底的遗憾,利落地把新购入的这批药草按照特性一样一样归好类,摆进早已购入专门用来放置的架子里,随后便去和母亲一起收拾碗筷,擦洗桌案。
等一切都忙完,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母亲一边轻柔地替我梳理着散开的雪白长发,一边靠在床头,温声给我念着本崭新的地理志。
在一声声熟悉的呢喃中,我蹭了蹭母亲温热的手臂,缓缓合上了双眼。
又是一个平淡,充实,且被爱意满满包裹的一天。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六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
我喜欢这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