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场爆炸。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那大概就是天塌了。
恐怖的冲击波以交战中心为起点，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无论是石墙，树木还是地面，全都在瞬间遭到了无情的碾压。
我看见大理石城堡的主塔在冲击到来的瞬间从中间折断。
那座陪伴了领地无数代人的高塔，曾经是整个庄园最醒目的建筑。
每到傍晚，塔顶便会被落日染成温暖的金色，而每逢夏日祭，那里还会挂起代表领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如今，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便轰然倾倒。
紧接着，更多的建筑开始崩塌，雕刻精美的拱门被震得粉碎，原本平整的大理石地面如同波浪般向上隆起，随后又在更猛烈的冲击下彻底碎裂。
那些原本修剪齐整的花园，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化作了废墟。
盛开的花朵被狂风连根卷起，精心修剪的灌木被连同泥土一并掀飞，喷泉的石雕在冲击中碎成了数块，清澈的池水混着泥沙向四周飞溅，最后被燃起的火焰吞没。
而那座曾经热闹的会客厅，更是连完整的屋顶都没有保留下来。
我曾经在那里见过许多人。
有来领地拜访的贵族，有负责商贸往来的商人，也有平日里总爱端着茶杯闲聊的侍女与管家。
夏日祭期间，人们会在那里交换礼物，讨论庆典，偶尔还会传出几声压低嗓门的笑声。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
可正因为普通，才让我觉得它真实。
我曾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从那扇窗户前走过，听着会客厅里传出的谈笑声，觉得这样的生活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
也许明年我就要离开领地，前往王都，等到假期回来，还能坐在那里向母亲讲述学院里的趣事。
但现在，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
冲击波掀起的火焰吞没了整座会客厅，剩下的只有坍塌的石梁与翻滚的浓烟。
火星在夜空中四处飞舞，将整片天空映照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橙红色。
昔日繁华而美丽的庄园，就这样在几乎看不清形状的高阶禁咒余波中，被夷为平地。
而半空中的三个人，甚至没有因此停下动作。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天灾。
当他们认真交手时，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不需要瞄准。
不需要考虑。
甚至不需要在意脚下究竟是什么地方。
因为对于这些人而言，只要战斗还没有结束，周围的一切都不过是可以被随手碾碎的东西。
我所珍视的日常，我与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还有那些在夏日祭上欢笑的人们，都只是这场战斗中微不足道的背景。
仅此而已。
“救人！快去救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
火光与浓烟之间，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朝我们所在的方向跑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华丽长裙的贵妇人。
她的金发已经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原本端庄从容的姿态也因为一路奔跑而显得狼狈不堪。
但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
“伊莲娜夫人！”
我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她显然也看见了我们，原本焦急的神情顿时一变，立刻朝着我们的方向跑来。
“芙萝拉，艾莉娅！”
“妈妈！”
艾莉娅的声音陡然拔高。
伊莲娜夫人身后跟着领地的骑士，仆从，还有一些显然是从附近建筑里逃出来的人。
有人抱着受伤的同伴，有人搀扶着无法独自行走的老人，甚至还有几个仆人拼命地朝身后张望，似乎仍在寻找没有跟上来的家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
哪怕其中不乏训练有素的骑士，面对眼前这场远超常识的战斗，也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第一波冲击已经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第二波尚未完全降临时，那股来自半空的威压便再次压了下来。
我看见一名骑士刚刚抬起盾牌，盾面便在无形的压力下瞬间凹陷。
他甚至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被迎面而来的气浪掀飞，狠狠撞在后方的石墙上。
另一边，两名仆人试图扶起倒地的人，却被突然裂开的地面分隔开来。
一侧的石板猛然翘起，像被无形的巨手掀开般砸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逼得周围的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呼唤同伴的名字，还有人在拼命寻找逃离这片区域的道路。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化作一片嘈杂而混乱的噪音。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此之前，我对死亡，灾难与战争的理解，大多来自书本和前世的影视作品。
即使来到这个世界后，听说了魔族与人类的争端，也见识过除妖司带来的压迫感，我仍然觉得那一切至少存在着某种能够被理解的秩序。
可眼前这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是生活在这里，只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度过了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
有些人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吃完晚饭，有些人或许刚刚准备回家休息，还有些人只是因为听见骚动，便匆匆跑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果，他们就这样被卷进了一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争斗。
而这一切，没有任何人征求过他们的意见。
“都到我身后！”
伊莲娜夫人厉声喊道。
她抬起双手，淡金色的魔力从身上涌出，迅速向四周铺展开来。
那股力量并不像半空中三人的领域那般恐怖，却足够坚韧，至少在短暂的几秒钟内，为周围的人撑起了一道能够抵挡冲击的屏障。
她显然已经尽了全力。
我看见她的额角渗出冷汗，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魔力过度消耗而失去了血色，就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可她仍然咬紧牙关，一边维持着屏障，一边指挥身后的人继续向前。
“不要停下！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先离开这里！”
“夫人，后面还有人——”
“那就一起带上！”
哪怕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伊莲娜依旧没有让任何人独自留在那里。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伊莲娜夫人并非只是那个会在夏日祭上优雅地与贵族交谈，偶尔对艾莉娅露出无奈笑容的贵妇人。
她同样会害怕。
同样会因为眼前的灾难而感到无力。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站了出来。
因为她身后有需要保护的人。
就像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就像艾莉娅刚才挡在我身前的那样。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却发现她也正望着那些拼命逃离的人群。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
我们都很清楚，伊莲娜夫人已经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
可她的屏障，终究挡不住下一次的冲击。
因为就在她带着人群朝我们接近的时候，半空中的三道身影又一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这次，碰撞的位置比之前更低。
枯荣之庭的灰白色斩击与万鳞渊的暗色潮汐正面相撞，魔族男人则借着空间错位，从两者交锋的缝隙中发动了反击。
三股力量瞬间失去了平衡，恐怖的余波像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向下弹出！
目标恰好是我们所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