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我轻声呢喃。
连站在身边的母亲都没有听清。
我低着头，浑身颤抖，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体内原本因为领域压制而变得迟缓的魔力，此刻像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搅动，时而沉寂，时而翻涌。
我知道自己正在生气。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并非因为自己被伤害，也不是因为那些强者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愤怒的是，我已经拼命地想要好好活下去了。
前世如此，这一世也是如此。
我努力学习，努力成长，努力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我不奢求自己一出生就拥有无敌的力量，也没有要求这个世界必须对我格外优待。
我只是想要一点时间。
一点能够让我慢慢变强，慢慢保护自己在乎之人的时间。
这难道也不行吗？
我再次抬起头。
我不想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从手中消失。
绝对不想。
我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几乎要把我整个人，从里面，吞没。
三个人似乎也终于意识到，再这样打下去，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分出胜负。
于是他们索性停了手。
那三个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缓缓垂下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面。
投向了我们。
他们终于注意到了被波及的我们，所以休战了吗？
不，不对。
那一瞬间，我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们只是打算换一种方式。
既然无法迅速击败对方，那么，与其继续消耗力量，不如直接将各自想要的东西拿到手里。
只要达成了目的，即便另外两人仍然心存不满，眼下这场战斗也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必要。
多么合理的思路。
简直合理得让我想当场给他们鼓掌。
艾莉娅掉在地上的那柄银剑，被隔空吸走，眨眼就落进了魔族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的宝石，竖瞳微微眯起。
“总算拿到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艾莉娅一眼。
仿佛那把剑原本就该属于他，艾莉娅过去几年对它的珍惜，她与母亲之间的感情，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我看见艾莉娅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死死盯着那把剑，握紧的拳头一点点发白。
忽然，我反应过来，猛地转头，正看见老婆婆朝地面伸出手，毫不迟疑地抓向母亲。
“妈妈！躲开！”
母亲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已经抬起手，试图将残存的魔力凝聚成一道屏障。
可先前连续不断的冲击，早已让她本就尚未恢复的身体接近极限。
那层淡淡的魔力屏障才刚刚浮现，便在灰白色的巨掌面前轰然破碎。
“轰！！”
下一刻，巨掌猛地收拢。
母亲的身体被强行抓了起来。
我猛地转头，看见母亲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离了地面，脖颈被攥住一般仰起，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她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宴会礼服上，鲜红刺眼。
“妈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思考，什么判断，什么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找到解决办法，全都在那一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放开她！！！”
我追了上去。
身体各处的疼痛仿佛在这一刻同时爆发，膝盖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传来剧烈的刺痛，呼吸也因为领域的压制而变得断断续续。
可我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一边踉跄着向前冲，一边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母亲垂落的手指。
明明只差一点。
我甚至觉得，只要再跑快一些，只要再跳高一些，就能够碰到她。
于是，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跃起。
指尖，仅仅只掠过母亲的衣袖。
那道熟悉的身影，却仍然离我越来越远。
“扑通！”
我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碎石，疼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
可我顾不上这些，依旧强撑起身体，再一次朝母亲的方向伸出了手。
差一点。
“妈妈……！”
我趴在泥泞的地面上，两只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小拳头，发了疯似地狠狠砸向地面。
为什么总是差那么一点！
母亲勉强转头看向我，灰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浮现出一种让我几乎无法呼吸的悲伤。
“小拉！”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将自己的手伸向我。
可那只巨掌已经将她牢牢束缚，连手臂都无法自由抬起。她越是挣
扎，压迫便越是沉重，鲜血再次从她唇边溢出。
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放弃。
她看着我，忽然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抬起了另一只手。
“不好！快走！”
她的声音穿过混乱的风声传来。
下一瞬，一道阴影笼罩了我。
独角蜥蜴的声音随之传来，“好了，殿下。别再反抗了，跟我回去。”
回去？
又是这两个字。
仿佛我从来不曾拥有自己的意志，不曾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不曾爱过任何人，也不曾有过自己的人生。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地面，脚边的碎石因为万鳞渊的力量而轻轻震颤，空气中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呼唤，试图将我的意识拖进血脉深处。
我却连看它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固执的站起身，朝着高空中母亲的方向缓缓挪步。
“小拉，快走啊，不要管我！”
被死死禁锢在高空的母亲，在这一刻拼尽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清明。
她根本不顾周身那几乎要将她骨肉勒碎的撕裂剧痛，强行逆转体内残破的魔力，用尽她作为一个母亲所能爆发出的最后一丝力量，在染血的虚空中猛然挥手！
“呼——！”
小巧柔和的淡青色气旋自半空呼啸而落，风旋绕过我的身体，轻轻托住我的后背，将我向远离战场中心的方向推去。
我怔怔地看着距我越来越遥远的母亲。
忽然间，脑海中映出了很多事情。
小时候，我还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身体，每次跌倒，母亲总会在下一秒跑过来，把我抱起，温柔地问我有没有受伤。
还有那些我偷偷研究炼金术，差点弄出危险事故的日子，她明明很担心，却从来没有因为我失败而责备我，只是一边替我处理残局，一边叮嘱我下次一定要注意安全。
想起她曾经告诉我，等我长大以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会在家里等我回来。
她还想和我一起去王都，看看我未来生活的地方。
那些原本再平常不过的话，此刻却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被一点点带向半空。
她还在向我挥手。
她在告诉我快逃。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就像过去十几年里一直做的那样。
而我呢？
我又要逃跑了吗？
再次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机会身上，再次告诉自己只要活下来就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珍视的什么，被无情夺走？
不。
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