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猛地一颤，疼痛骤然袭来。
但我没有停下。
此刻的我，已经不打算再考虑什么安全性，也不想再去计算自己究竟能够承受多少魔力。
我甚至不在乎这个魔法会对我的身体造成怎样的负担。
因为在那股愤怒面前，这些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我要力量。
足以打破眼前一切的力量。
足以让那三个人终于停下动作，重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的力量。
如果必须有人为这场灾难付出代价，那么就由他们来承担好了。
既然你们毁掉了这片领地……
既然你们将我珍视的一切都当成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么，就全都陪葬吧！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
当我意识到，自己真的能够调动这股力量的时候，心底积压已久的愤怒便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体内的魔力疯狂奔涌。
掌心那团原本并不起眼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我没有给它设定复杂的外形。
只是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那个最简单，也最可怕的念头。
集中。
碰撞。
压缩。
掌心的光芒开始改变颜色。
最初是淡淡的白色，随后变成了耀眼的银白，紧接着，又逐渐泛起一种近乎透明的炽亮。
它并没有像普通火球那样向外扩散，反而在不断膨胀的过程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凝实感。
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
地面上的碎石轻轻颤抖，随后一颗颗离开地面，悬浮在我的身边。
那些原本残留在空中的魔力余波，也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缓缓向我的掌心汇聚。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
按照常理，这种规模的魔力消耗，早就应该让我彻底枯竭了。即便我体内的魔力远超常人，也绝不可能经得起如此毫无节制的抽取。
可现在，我的魔力仍然在涌出。
源源不断。
仿佛身体深处存在着一口从未被真正打开过的深井，而此刻，那口深井终于被某种力量彻底唤醒。
我甚至觉得，自己与这片世界之间，正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系。
风在回应我。
大地在震动。
就连原本牢牢压制着我的两片领域，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半空中的三道身影，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独角蜥蜴转过头，原本准备落下的手掌停顿了一瞬，瞳孔中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魔族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银色单手剑，随后也将视线转向了地面。
黑色星点在他身侧缓缓旋转，原本从容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而老婆婆，更是直接停止了对母亲的牵制。
三个人终于同时注意到了我。
注意到了那个原本已经被他们认定为无力反抗，随时可以带走的小女孩。
我看着他们。
心底的愤怒仍然在燃烧。
如果他们早点停手，如果他们愿意放下那些贪婪的念头，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气。
但现在，我已经不想考虑了。
我只想让他们去死。
我缓缓抬起手臂。
掌心的光芒随着我的动作，向上升起了几寸。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流动方式。
风声停了。
火焰的摇曳变得缓慢。
连远处那些仍在坍塌的建筑，似乎都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影响下，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我知道，那并不是时间真的停止了。
只是当这股力量终于凝聚到足够惊人的程度时，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显得渺小。
就连我自己，也一样。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获得足以改变命运的力量，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我会成为一名强大的炼金术师，也许我会掌握真正属于自己的魔法，也许有一天，我能够站在母亲与艾莉娅面前，从容地告诉她们，我已经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那曾经是我对未来最朴素的期待。
可如今，我所凝聚的力量，却与那些温暖的幻想截然不同。
它不温柔，也并不美丽。
它只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力量。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
我轻轻开口，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那就来拿吧！”
掌心的光球骤然明亮。
我体内的魔力仍然在疯狂奔涌，仿佛永远也不会枯竭。
那股力量不断向外释放，又不断从身体深处涌出，维持着光球那近乎不稳定的状态。
我的嘴角越扬越高。
不是因为我已经确信自己能够获胜。
恰恰相反。
我不知道这场魔法最终会造成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释放它之后继续活下来。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将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为他们的人生，画上句号。
来吧！杀了他们！
杀掉，杀掉，杀掉，杀掉！
这些毁掉我的家园，伤害母亲，夺走艾莉娅的剑，还把无数无辜之人卷进这场灾难的家伙，全都该死！
如果力量就是他们用来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那么。
就让我也用力量来回答好了！
我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鲜红。
我分不清那是血红色的夜空，还是我自己的眼睛里渗出来的东西，只知道魔力正一刻不停地从掌心往外喷涌，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发冷。
最初只是指尖，随后是手臂，接着，那股寒意顺着血液一点点蔓延到胸口，让我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起来。
我想要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不太听使唤，只能勉强维持着托举的姿势。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每次眨眼，视野都会短暂地陷入黑暗，随后又被那团刺眼的光芒重新照亮。
啊。
原来如此。
这大概就是魔力枯竭的症状吧。
虽然我过去也曾经因为过度使用魔法而感到疲惫，可那种程度和现在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此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些原本充盈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将我的生命与魔力一同抽走。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奇怪的是，我却没有因此感到多少恐惧。
因为我的魔法，已经彻底成型了。
半空中，老婆婆眯起了眼睛，握着木杖的手慢慢收紧。
“这股波动……”她低声喃喃，随后猛地抬高了嗓音，“不对，这不是这个世界现有的任何一种魔法！她想毁灭世界，快阻止她！”
这个罪名我不太想认，我的野心没那么大，我只想让这三个人消失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对被炸的人来说，这两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懒得辩解。
刹那间，三名绝域强者同时动了。
灰白色的剑光，暗金色的鳞潮，漆黑的空间裂隙，几乎要将我的身影彻底淹没。
可是，那些攻击没有一个真正落到我身上，它们刚一靠近那团光，就被无声无息地抹平了。
他们不得不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那是真正感到恐惧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冥冥之中，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我努力抬起头，试图在已经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母亲。
“小拉，听妈妈的话！”
“不要再继续了……快停下来！”
母亲的眼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害怕我会在这场失控的魔法中彻底消失，害怕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就这样在她眼前被吞噬。
“芙萝拉！”
另一道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艾莉娅。
她正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金色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灰尘，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她仍然向我伸着手。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她都会下意识地挡在我前面，哪怕明明知道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芙萝拉，停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停下来！”
她努力向前奔跑，脚下却被碎石绊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很快又撑起身体，继续朝我跑来，仿佛只要慢上一秒，就再也无法触碰到我。
“不是说好了，要在皇家学院一起学习吗？！”
这句话，让我微微怔住。
“你不是还说，以后要赚很多钱，让莉诺尔夫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我张了张嘴。
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我说过。
那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计划，此刻却变成了遥远得仿佛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我还没有去过王都。
还没有真正见识过皇家学院的样子。
甚至连艾莉娅的生日，我都还没有想好该送她什么礼物。
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想做。
那么多事情尚未完成。
我明明已经得到了幸福，明明已经拥有了如此珍贵的日常，却因为一时的愤怒，将自己推到了这样的地步。
我终于感到了恐惧。
我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母亲与艾莉娅身边，害怕自己亲手毁掉了那些原本最想守护的东西。
我想停下来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放下这一切，能够像过去那样，握住母亲的手，听她温柔地叫我一声小拉。
可是……
我做不到。
它就像一辆已经失去了刹车的列车，正沿着通往悬崖的道路疯狂疾驰。
无论我如何后悔，无论母亲和艾莉娅的声音如何呼唤，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道路越来越短，看着自己与悬崖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消失。
原来，这就是失控的感觉啊。
我轻轻笑了起来。
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
“该死！”
老婆婆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与另外两人联手，试图将吞噬天地的魔法抵消掉。
我望着他们。
视野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影，浑身的寒意也越来越重，仿佛连灵魂都正在被抽离身体，可我的嘴角，却慢慢扬起。
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心绪。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终于复仇的畅快。
只是单纯地，近乎孩子气地感到满足。
小角色倾尽全力的一击，也能让你们这些大人感到畏惧吗？
“……只此一次。”
掌心的光芒，终于抵达了极限。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团耀眼的白光。
我望着它，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的，是母亲温柔的笑容。
以及艾莉娅那张总是带着些许倔强，和皇女殿下紧紧绷着的冰山小脸。
对不起。
我在心底轻声说道。
真的……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