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见町的夏天,是从蝉的音量调到最大那一秒开始的。
八月七日,傍晚六点。时雨凉太站在若宫神社参道下的巴士站牌旁,看着神代澄铃从坡道上一路狂奔下来,马尾辫甩得像鞭子。
「凉太——!走啦走啦,祭典的摊位好位置会被抢光的!」
「好位置是什么东西,捞金鱼还要抢最佳射击位吗。」
「苹果糖啊!去年我排在最后一个,买到的最后一根是歪的!」
「歪的苹果糖和正的苹果糖,吃进肚子里是同一种甜。」
「你这家伙的嘴是借来的吗!」
澄铃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十足。凉太踉跄两步,顺从地迈开腿。十一年了,从幼稚园的沙坑开始,这家伙的腕力就没变过。
八月七日,汐见町夏祭。
海风带着咸味穿过挂满灯笼的参道,金色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晃。贩卖声、木屐声、远处试音的太鼓声。凉太一边应付着澄铃对苹果糖的执念,一边照例打开脑子里那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相机」——
卖章鱼烧的大叔左手小指缺了一节;灯笼从参道第三根开始,每隔两盏就有一盏的「汐」字最后一笔描粗过;十八点二十一分,西边云层增厚,今天的雨云比预报来得早。
不是他想记,是停不下来。从小就是这样。看过的东西会自动留在脑子里,像一台删不掉照片的相机。小学老师管这叫「记忆力好」,同学管这叫「怪胎」,凉太自己管这叫——麻烦。
「啊,千夏!」
澄铃在人堆里挥手。石阶中段,一个栗色侧马尾的身影转过身来,笑出两颗小虎牙。
「澄铃,凉太君——晚啦,都约好十八点的吧?诶诶——?再说一遍?啊不对,是我要再说一遍,你们迟到了十分钟!」
「苹果糖的事不能怪我!」澄铃理直气壮。
「是澄铃的错。」凉太补充。
「喂!」
水原千夏笑弯了眼睛。神社宫司的孙女,班上的图书委员,暑假里一半时间泡在町立图书馆的乡土资料室,另一半时间在自家神社扫地。八月的祭典是她家最大的节日,可她今晚居然有空和他们逛——理由是「祖母说今年让我玩到二十一点为止」。
三个人沿着参道慢慢往上走。捞金鱼,凉太用一网捞了三条被老板娘瞪;打靶,澄铃把弹珠枪玩出了步枪的准度;苹果糖,最后凉太付的钱。
八月的祭典在凉太的记忆里一向是高噪度的:一百二十七个摊位、四千枚灯笼、被汗水与糖稀粘在一起的整座小镇。相机眼在这种时候像一台超负荷的老摄像机,画面全部保留,重点丢失。
但今晚不知为什么,焦点很清楚。
焦点是走在半步之前的千夏——她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回头招呼他们,虎牙在灯笼下一闪一闪;捞金鱼捞输了会鼓腮;鼓腮三秒后一定找新理由再战。二十点三十分,她蹲在石阶中段给一个走丢的小孩指路,讲得又慢又耐心,末了还把手里没吃的苹果糖塞给了那孩子。
「水原家的丫头就是这点好。」旁边的摊主大叔笑着说,「她祖母当年也是这样——整条参道的孩子都是她带大的。」
凉太顺着大叔的目光看向石阶顶端。若宫神社的本殿在夜色里只露出一个沉稳的轮廓。
二十点三十三分,千夏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逆着光朝他们跑回来。
记录:这一帧,存档。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后来他想,那大概是他这台相机第一次主动想留住什么。
二十点五十五分,石阶最高处。
千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灯笼的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凉太君。」
「嗯?」
「我……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不是坏事哦?也、也许不是坏事。就是——」
「水原——!化妆间催你啦!」
祭典委员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千夏像被弹开一样缩了缩肩,那句没说完的话被塞回了喉咙里。
「……抱歉,我先去一下。」
她跑下两级石阶,又停下来,回头。
「二十一点半,我在这个石阶上等你们。剩下的……剩下的见面再说!」
说完就跑掉了。虎牙的笑还挂在侧脸上,脚步声却急得不像话。
凉太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
记录:二十点五十七分,水原千夏,欲言又止一次,手指绞包带七次,回望一次。
……她在怕什么?
「凉太,你脸好臭。」澄铃咬着苹果糖说。
「是苹果糖太酸。」
「明明是我买给你——喂那根是我付的钱吧?!」
——
二十一点三十五分。
石阶上没有人。
凉太站在约定的位置,看见的是千夏帆布包上挂着的小鹿钥匙扣——掉在最高一级石阶边缘,正被穿堂风吹得打转。
「她先上去了?」澄铃探头,「去看烟花占位子了吧,观测所那边视野最好——」
旧气象观测所。参道再往上,绕过神社本殿,穿过一条荒草小径,山崖边那座白色的三层小塔。以前是地学部的部室,地学部废部之后就一直锁着,只有屋顶的旧风向标还在转。
「她去那干什么?」
「诶,千夏最近常去哦。」澄铃咬着第二根苹果糖,含糊地说,「她说那里的风最舒服,坐一会儿就回来。」
风最舒服。
凉太已经开始跑了。
草径的草齐膝,割手。身后澄铃「喂——」的声音被心脏的鼓点盖过去。相机眼不受控制地记录着:十九点四十一分他来过这条路的记忆里,草叶上没有踩倒的新痕;现在,有一串,帆布鞋的印子,间距很密,是跑的。
小径尽头,白色小塔立在山崖上,二层的窗亮着一点微光——手机屏幕的光。
凉太冲上外侧的铁梯。
就在他的手搭上二层平台栏杆的瞬间——
「千夏——!」
他看见了。
水原千夏站在平台最外侧的栏杆边,背对着他,像在看夜里的海。而她的身体,正以一种缓慢的、几乎温柔的角度,向前——
翻过栏杆。
不是挣扎。不是失足。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放下那样,从栏杆与栏杆之间的缺口,滑进了夜色里。
「千夏——!!」
一声尖叫撞破了喉咙。奇怪的是,凉太觉得那声音像是别人发出来的——他的大脑在尖叫的同时仍在工作:坠落时间,二十一点四十分整。坠落姿态,无挣扎。缺口位置,栏杆中段。
数据一条一条归档。心脏疼得像被攥住,但他拒绝让心脏发言。
先记录。后疼。这是他的规矩。
而视野的右边缘,一个高个子身影正从平台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灰色雨衣在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风帽压得很低。
那身影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半秒。
然后转身,从东侧的楼梯,消失。
凉太连滚带爬地冲进平台。栏杆完整。缺口在两根栏杆之间——螺栓的位置看起来完好无损。他扑到边缘往下看:
岩石。翻起的栗色长发。一动不动。
「千夏——!!」
凉太冲下楼。膝盖磕在铁梯上的痛感,被大脑自动归档为零。
救护车是他打的。声音平稳,地址清晰,坠落高度、伤者状态、现场标志物,一条不落——说到一半他自己停顿了半秒:我在用报数据的方式,报千夏的死。
记录:二十一点四十一分,报警。峰岸警官二十一点五十八分到场,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蹲在岩石边看了很久。
雨在二十二点落下来,把一切都泡进灰色的声音里。
凉太跪在担架旁边,脑子里那台相机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地回放——
千夏翻过栏杆的姿势。
不是挣扎。不是失足。
是像被放下去的。
还有那个灰色的身影。东侧楼梯。风帽。
……雨衣。今晚预报有雨。他知道今晚有雨,那个人也知道。
「喂,小鬼,你脸色不行,先回家——」
「警察先生,」凉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要报案。那不是自杀,也不是事故。」
峰岸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有看到什么?」
「我看到一个人。穿着雨衣,从观测所出来。」
「特征?」
「身高一米八以上,走路没有声音,从东侧楼梯离开,方向是山下。」凉太一字一字地说,相机眼把这半秒回放到最慢,「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峰岸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抬头:「还有件事奇怪。观测所早就锁了,钥匙统共三把——学校一把,观光协会一把,协会那把上个月还报失了。」
「报失了?」
「嗯。登记上写的是修缮体验活动上弄丢的。」峰岸咂了下嘴,「海边的镇子,锁也是白锁。」
凉太没接话。他在心里给这句话挂了个书签:修缮。钥匙。报失。
……三把钥匙少了一把。那么今晚从内侧把门带上的,究竟是谁?
雨越下越大。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没有一点温度。
凉太坐在长椅上,掌心的擦伤被护士消毒时疼得清醒。澄铃缩在长椅另一头,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打嗝一样的抽气。
「凉太。」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千夏她……昨天还好好的。昨天还跟我在堤上比跑步。就昨天。」
「嗯。」
「为什么啊。」
凉太张了张嘴。他有一百个词——潮汐、栏杆、坠落角度、雨衣——但没有一个能回答「为什么」。
「……不知道。」他最后说。
这是他那晚说过的唯一一句实话,也是相机眼拍不下来的东西。
——
凌晨一点。
凉太失魂落魄地走在防波堤上。警车走了,澄铃被她妈妈接走前哭得站不住,千夏的父母到了医院。他被峰岸赶回家「明天再说」,走了半路,脚自己拐到了海边。
海是黑的。浪一遍一遍舔着堤下的礁石。
……千夏翻过栏杆的姿势。像被放下去的。
他今晚明明就差三十秒。就差三十秒。如果他没有去买第三瓶弹珠汽水,如果他在石阶上多等一分钟就往上找——
「唔……」
胸口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他低头,是千夏的帆布包——刚才在医院门口,他鬼使神差地拿着没还。包带上的小鹿钥匙扣被雨水泡得发亮。
明天。明天要把这个交给她的父母。还要把雨衣的事告诉警察。还有——千夏没说完的那句话,他知道的人里,说不定有人听得懂。观测所是锁着的。她怎么进去的?为什么是今晚?她要说的是什么「事」?
问题在脑子里排成一列,相机眼自动给每一条挂上编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凉太回头。
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谁——」
回答他的是一双手掌推在背上的力气。
世界翻转。天空,雨,灯笼的残光,然后全部倒进黑色的海水里。咸味灌进口鼻。
凉太在下沉的瞬间已经停止挣扎——不,不是停止,是把挣扎降级成了次要任务。大脑还在运转:入水角度、堤高、流速、岸边固定物的位置、挣扎消耗氧气的速率。指尖够不到堤沿。结论:上岸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结论先行。那么,剩下的算力用来处理哪件事?
处理愤怒。
该死。不是怕死的该死。是我还没有替她把话说完的——该死。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的最深处,他感到胸口贴身放着的什么东西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热了一下。
……千夏的帆布包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数据不足。无法处理。
黑色涌上来,像涨潮。
凉太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是——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
蝉鸣。
刺耳的、亮得过分的蝉鸣。
凉太睁开眼。白色天花板。电风扇摇头。汗黏在背上。
窗外,八月的光。
「凉太——!再不起来煎蛋要凉了!」
妈妈的声音。楼下。厨房。
他茫然地坐起来。床头的手表停在六点三十分。他抓过来晃了晃,秒针咔哒一声重新走动。
墙上,妈妈手写的挂历。八月。
他的视线顺着日期一格一格爬过去,在「1」上面钉死了。
八月一日。星期六。
不对。今天是——他掏出手机,手指是抖的。
8月1日(周六)06:31。
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昨晚十一点的消息,发送人:水原千夏。
『凉太君,明天神社帮忙!十五点石阶见!祭典的灯笼要开始挂啦(^^)』
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连那个颜文字都一模一样——这是上周六,他收到的消息。
凉太坐在床上,维持着看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风扇摇过去,又摇回来。
他没有喊,没有揉眼睛,也没有掐自己。他做了三件事:
一,对照记忆与房间细节:挂历的字迹、手表的停摆位置、LINE 的颜文字,全部与「上周六」一致,误差为零。
二,检查自身:昨天溺水该有的疲惫、呛咳、指腹的皱缩——全部不存在。身体是八月一日凌晨的身体。
三,检索已知现象的合理解释:梦、记忆错乱、精神失常。
三个假说,逐一否决。梦不会有连续十四小时的完整细节;记忆错乱不会保留「不该知道的事」;至于精神失常——
「……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平,「不会冷静地排除自己是精神失常。」
窗外蝉鸣震天。他放下手机,看向墙上的挂历,像在核对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八月一日,星期六,早晨六点三十一分。
结论先行:世界回到了她死之前,而只有我记得她的死法。
那么,这不是重播。
这是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