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日,晴。
凉太是被蝉叫醒的。八月七日的蝉,和六个星期里的任何一个八月一日都一模一样——世界不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早晨九点,药局二楼。三个人的早餐是白饭、煎蛋和千夏祖母送来的符水——宫司昨晚挨个按着脑袋让他们喝的,「上战场前,神社的规矩」。
「最后过一遍。」千夏把处方笺时刻表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住,「十六点五十,峰岸警官到位。十八点,逛祭典。二十点五十五——」
「我去化妆间。」三个人异口同声。
「……你们俩彩排得也太熟了吧。」千夏噗地笑了,笑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凉太把最后一颗饭团塞进嘴里,站起身:「出发。今天,谁也不许迟到。」
澄铃把符水一口气干了,千夏慢半拍跟上,两个人抹着嘴,异口同声:「出发!」
出门前,宫司亲自拄杖立在药局门口,身后跟着两位祭典委员。老太太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巾递给凉太,又在千夏和澄铃手上各点了一滴御神水。
「今晚西边风大。」老人说,「观测所的灯,记得给你们留着。」
凉太双手接过布巾——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神社给远行之人系在腕上的「还愿绳」:平安去了,就得平安回来还愿。
他把布巾系在左手腕上,和右手的海草指环配成了一对。
千夏看着他的手腕,抿嘴笑了:「凉太君,你现在看起来像个手串摊。」
「防御叠满。」凉太说,「属性冲突,但 efficacy 优先。」
「说人话。」
「不会死的配置。」
——
十六点五十,崖下东侧礁石群。
一顶旧草帽,一根钓竿,一只鱼篓。峰岸修二在礁石上坐下的样子,和过去三十年里任何一个钓鱼的退休老头没有任何区别。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鱼篓口用报纸盖着,报纸下面是两副手铐和一台望远镜。
「来啦。」老刑警头也不回,「时雨,问你个事。要是今天成了,你以后想干什么?」
「补作业。」
「哈。」峰岸甩出钓线,「三十年前我办第一个案子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我说。后来那小子当了警察。你呢,要不要也——」
「峰岸警官。」凉太打断他,「您钓过一条最重的鱼,多重?」
「二十八斤的鰤鱼。」
「今天这条,」凉太望着崖顶的白色小塔,「十年。」
老人捏着钓竿的手紧了紧,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下钩吧。」
三点整,另一个身影上了崖径。
澄铃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卷白布条和一把剪刀——这是她下午磨了千夏祖母两个小时批下来的「特别许可」:以祭典委员助理的身份,提前检查山道照明线路。检查是幌子,正事是她每走二十步,就在内侧的枝干上系一条白布条。
泥路没有灯。今夜一旦断电,这条路的能见度就是零。而白布条,是给所有摸黑上山的人准备的——路标,也是心锚。
「十五点二十分,布条铺设完毕。」她在对讲机里只说了这一句。
凉太在西侧岩壁的掩体里,看着那串白点在暮色里一路排上崖顶,忽然想起更夫日志里的那句话——本子上的墨,比人嘴硬。
今晚,白布条就是他们的墨。
——
十五点,出发前的最后一小时,凉太一个人上了堤。
不是为了勘察。峰岸在东侧已经就位,西侧岩壁他下午再进也来得及。他只是想在那片礁石上站一站——六个星期里,他在这段防波堤上跳过两次海,摔过一次,被推下一次。这块黑灰色的混凝土,某种意义上是他在七个世界里的公共墓园。
「今天是最后一天用你了。」他对着堤面说,「明天开始,你只是个看海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千夏拎着两瓶弹珠汽水走过来,在堤沿上坐下,一瓶递给他。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躲起来了?」
「不叫躲。叫战前静默。」
「装。」千夏拧开汽水,咕咚灌了一大口,「喂,凉太君。问你个事。要是今晚顺利——真的顺利了,你会把那六个星期的事,讲给以后的自己听吗?比如写下来。」
「不考虑。读者太难伺候。」
「……行吧。」她晃着瓶子里的弹珠,「那我替你写。名字我用假名,结局我改掉一半——本格推理嘛,最重要的是诡计公平,读者爱看的是解谜,不是真的谁死了。」
「你打算写?」
「打算写一辈子。」她说得很轻,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六个星期呢。那么长的故事,总得有人记下来。」
风把汽水的气泡味吹散在两人之间。凉太看着她被夕阳镀了边的侧脸,忽然说:「写的时候,我的名字别用假名。」
「哈?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写。」他说,「你说要写一辈子——那本子里那个结论先行的机器人,麻烦你替我写好一点。」
千夏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得汽水从鼻子里呛出来,一边咳一边捶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成交——咳咳——成交!」
——
十七点二十分,西侧岩壁。
凉太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位,做埋伏点的最后整备:背风的凹壁清理干净,撤离路线用脚踩了三遍,手机调飞行模式省电——
「你倒讲究。」头顶传来干巴巴的嗓音。澄铃从桧树上探下半个身子,「查岗啦。装备、路线、撤离点,一样一样报。」
「报过了。」
「报给我听。」
凉太报了。澄铃听完,从包里扔下来一包暖宝宝、两条巧克力。
「晚上崖边冷,你那件白T恤扛不住。」她说,「巧克力是千夏让带的,说是给『机器人补充糖分』。——她人现在还在做心理建设呢,别去打扰。」
「……明白。」
「还有。」澄铃在树上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轻了,「凉太。今晚不管成不成——你这六周,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仨加一个老头。」
凉太捏着那包巧克力,很久没有说话。
记录:八月七日十七点二十二分,西侧岩壁,气温二十八度。
本机运行温度,异常升高。原因不明。不做处理。
——
十八点,夏祭开场。
这是六个星期以来,凉太第一次真正逛祭典。
不用盯着谁,不用数谁的脚步,不用在哪个拐角提前埋伏。他和千夏、澄铃并肩走在参道上,捞金鱼,吃苹果糖,在面具摊前吵了十分钟「银桑和面具有什么好选的」。澄铃赢了两尾金鱼,把塑料袋塞给千夏;千夏咬着苹果糖,糖壳咔嚓一声碎开的脆响,被相机眼忠实地存了档。
这一晚的祭典,凉太玩得前所未有地投入——或者说,前所未有地笨拙。
捞金鱼,六周里网网三条的手感,今晚一条都没有,纸网破了七张;打靶,枪枪脱靶,被老板娘认定为「来搞笑的」;苹果糖,第一口就硌到了不知哪颗糖里的硬核。千夏笑得直不起腰,澄铃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回回血」。
……也对,他想。这双手今晚的编制里,本来就没写「玩乐」这一栏。第一次上场,失误率高是正常的。
十九点四十分,千夏忽然消失了两分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三根苹果糖。
「一人一根。」她把糖分了,「这根是我的,那根是澄铃的——你手里那根,是替所有个我买的。她们每一周,都没能吃到今天的糖。」
凉太捏着那根苹果糖,糖壳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
六个世界,六根没送出去的苹果糖。今晚这一根,是七根里的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被三个人一起吃掉的。
「……甜。」他咬了一口,给出鉴定。
「废话!」
「记录:八月七日十九点四十三分,夏祭,苹果糖,三根。全员到齐。」
「这回终于不是幻想存档了。」千夏小声说,只有他听见了。
二十点十分,面具摊前,千夏忽然安静下来。
她盯着摊位第二排的一个银灰色狐狸面具看了很久——那个位置,昨天的每一个世界里,都挂着同一个面具。
「凉太君。」她说,「帮我个忙。」
「嗯?」
「替我记住今晚。」她说,「别用你那个什么相机眼存档——用记日记的方式,一字一句地记。等我老了记性不好了,讲给我听。」
「讲哪一段?」
「就这段。」她指了指眼前——苹果糖的摊子,狐狸的面具,澄铃正跟老板娘砍价的背影,远处试音的太鼓,「普通的、什么都没发生的、八月七日的晚上。」
凉太看着她,郑重地点了头。
相机眼咔嚓一声。
存档。永不删除。
记录:八月七日十八点四十分,夏祭,苹果糖,三根。
这一帧,无论如何,都要让它有下一帧。
二十点五十分,石阶最高处。人潮在他们身后涌动,灯笼的光一路铺到山下的海。
千夏忽然转过身,把一样东西塞进凉太手里——海草指环的另一半,一枚用红线编的小结。
「一人一半。」她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看见红线,就想想利息。」
「……记下了。」
「还有,凉太君。」她仰起脸,灯笼的光在她眼睛里晃,虎牙一闪,「谢谢你这六个星期。虽然你敷衍、冷淡、说话像机器人——但是你每一次都来了。」
「每一次都会来。」凉太说,「最后一次也是。」
「嗯。」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一甩,「那我去了。二十一点二十二分,观测所,交卷。」
她转身跑进人潮,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苹果糖的三根——记账上!」
「记着呢!」
澄铃没走。她站在凉太旁边,看着千夏的背影消失在化妆间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难得地没有一点玩笑:
「凉太。最后说一次,丑话。」
「说。」
「要是今晚千夏出事——」她把球棒从背上抽出来,在掌心掂了掂,「我不管你什么两分钟三分钟,不管什么计划。我从化妆间就跟着她,到观测所,到天边。」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把球棒背回去,深吸一口气,忽然咧嘴一笑,「所以你的计划最好成。因为它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们仨都体面收场的版本。」
千夏回来时,换上了那套藏青浴衣。腰带这次系得很好——她在化妆间让委员夫人帮忙扎的,据说勒背过气的那次留下了心理阴影,这次她全程指挥。
「评价。」她转了一圈。
「三百米外,可辨识度百分之百。」凉太说,「按计划,出发。」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脚步却很稳。
三个人的影子在参道尽头分开,各自走向各自的位子。没有人回头。回头是留给正式重逢的。
——
二十一点整,全员就位。
西侧岩壁,凉太贴着湿冷的岩石,把黄铜风向标攥在手心。峰岸的钓竿在崖下东侧一点一点地收线。澄铃的位子在草径中段,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恰好藏在桧树的影子里。
二十一点零五分到二十一分,是凉太经历过的最长的十六分钟。
岩壁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听山下的太鼓,听人潮的笑声,听风把灯笼纸吹得哗啦响。相机眼闲得发慌,开始自动回放:六个星期,六个八月一日,六次石阶上的「预言」,六张递过来的弹珠汽水钱——
「……别放了。」他对自己的脑子说,「存着,别放。等她活着走下来,再放。」
二十一分钟四十分,草径里出现了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浴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白布条标记的正中央——像走在一条她亲手铺好的、通向凶案现场的、回家的路上。
她在平台停了一步,抬头望了一眼西侧岩壁的方向。
三百米,一次对视。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二十一点二十二分,旧观测所二层的窗亮了——千夏的手机光。她进去了,按计划,把照片原件放在借阅台的显眼处。
按计划,只要有人来取,她就有两分钟。
——
二十一点二十五分,第一发落雁升空。
金色的光贴着崖壁炸开,映得整片海面一片辉煌。观礼的人群发出惊叹。凉太数着:一发,两发,三发——
第七发的轰鸣里,参道东侧的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从舞台到山道,从石阶到观测所,整个夏祭的东半侧,掉进了彻底的黑暗。人群先是欢呼——以为是企划的一部分——三秒后,骚动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三号配电箱。
凉太从岩壁上弹起来,向观测所狂奔。身后,参道的骚动像涨潮一样漫上来——起初是欢呼,接着是困惑,然后是母亲的喊声、摊主的骂声、电流过载的焦味。整条东参道,三千个人,在同一秒钟弄丢了灯。
而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往山上跑。
崖下,峰岸从礁石上站起来的动作比所有人的想象都快——钓鱼竿扔在原地,手电直取崖径发射位。他对着身后的电工喊了一声「合闸!」,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峰岸,目标可能提前,按B案!」,然后一头扎进了那片没有灯的山道。
七十三岁的膝盖,跑出了四十岁的速度。
草径——右手扶桧树,第十七步有树根;铁梯——左手换到右侧,第三级锈蚀;二层平台——门虚掩着,他撞进去:
借阅台上,牛皮纸袋开着,空了。
平台上没有人。
手电的光扫过台面:纸袋的封口棉线被整齐地解开,不是割的;照片原件不在;台面右角,用一枚图钉钉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上挑——
『复印件就不劳烦了。原件借阅,归还时间:今夜。管理员』
「千夏——!」
回答他的是头顶上方,三层观测室的铁板地板上,传来的两声脚步。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是他的千夏;重的那个,走得像散步。
凉太扑向通往顶层的直梯——梯口的检修门从外面被人用一根铁棍别死了。
他后退两步,肩膀撞门,一次,两次——铁皮门纹丝不动,只在第三下发出一声钝响,惊起了檐下的什么东西。相机眼在黑暗里自动归档:别棍的角度、锈迹的刮痕、门轴新上的油——这门,是提前准备好的。今晚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前准备过。
从「窃取原件」到「别死检修门」,到断电的时刻——梶浦航把这场对局,反手写成了他的主场。
黑暗里,头顶传来那个温和的、含着笑意的声音,隔着铁板,像从很远的年月里飘下来:
「欢迎入场,时雨同学。」
「你的座位,在顶层。」
凉太停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次,把心跳压回平均值。
外侧检修梯。他在黑暗里转了个方向,指尖摸到平台外沿冰凉的锈铁。
「……客随主便。」他说,「不过梶浦先生,提醒一句——」
「顶层的座位,视野虽好,可没有退场通道。」
他攀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