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日,夜里八点四十分。
千夏家的座机响了。接电话的是澄铃——她今天赖在药局二楼「加班」。三秒钟后,她冲着楼梯吼,嗓子劈了:
「凉太!千夏!祖母在神社晕倒了!庙会的人说的,已经送医——」
凉太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瞬间,脑子里那台机器同时碾出了三道工序:
第一道:核实。他抓起手机拨宫司的手机——通了。一声。两声。
「喂?」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平稳的声音,背景是安静的经机声,「小哥?这个点……」
「祖母,您现在在哪儿?」
「本殿啊,在给明日祭典上供品。怎么了?」
第二道工序与第一道同时完成:结论——没有人晕倒。
第三道工序:时间。从座机响起到此刻,全程五十四秒。如果这个电话的目的是把千夏从家里调出去,那么发信方此刻已经知道:他们核实了。
凉太放下手机,转头看澄铃,比了个手势:假。
澄铃的脸刷地白了,随即涨红,红得像要滴血——她差点带着千夏冲出去。而千夏站在楼梯上,一只鞋在手上,一只鞋没穿,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谁打的?」她声音发紧。
「男的,年轻,客气,说是庙会摆摊的。」澄铃咬牙,「说祖母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倒下了,让大家快去,别打电话惊动什么人——对,他就说了这句:『别打电话』。」
「设计得很专业。」凉太说,「用真地点、真人名,配一个无法立刻核实的状况。目的不是把我们骗出门——」
「是在测速。」千夏接口,脸色白了,眼睛却亮得吓人,「测我们仨从接到消息到冲出门,要多久。」
凉太看着她。
「对。」他说,「五十四秒。我们今天上报的数字,是这个。」
「那我们这个数字……」澄铃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不该让他知道准数?我们刚才对着空气核对流程,楼下不会——」
「不会。这屋里没有他的眼睛。」凉太说,「但是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他既然能打电话进药局,就知道千夏今晚住在这里。」
屋里静了两秒。
「换地方?」澄铃问。
「不换。」凉太和千夏几乎同时开口。
凉太看了千夏一眼,继续说下去:「临阵变更作息,等于告诉他『我们识破了』。那他明晚的杀局就会整个重写——我们手里的部署全部作废。所以今晚,一切照旧。他测出来的数字,就让它停在五十四秒。」
「……好啊。」澄铃把拳头捏得咔咔响,「让他测。测出来的账,明天连本带利。」
「不。」凉太摇头,「从现在起,我们不给他第二份样本。明天,零偏差执行计划表——反应这种东西,被研究一次就够,被研究两次就会变成破绽。」
千夏忽然举手。
「补充一条。」她说,「今晚我睡二楼靠街的房间,窗帘留一条缝——故意留的。他要测速,就得盯着灯。灯几点灭,他就以为我们几点睡。」
「然后呢?」
「然后我把闹钟拨快四十分钟。」千夏狡黠地笑,「明早他记录到的『起床时间』,会比真实时间早四十分钟。多出来的四十分钟,够我们把布置提前做完。」
凉太看着她,慢慢地、由衷地点了一次头。
「……图书委员的战术素养,超出全部模型预估。」他说,「通过。」
「那是。本大小姐管过六届社团订阅账目,」千夏扬起下巴,「跟拖延付款的书商斗智斗勇的日子,你想象不到。」
——
下午四点,三个人以「逛祭典」的名义,把明天的战场提前走了一遍。
报名处前,千夏领了三枚工作人员袖章——祭典委员的孙女的特权,名正言顺。于是三个穿袖章的高中生,光明正大地丈量了整条参道:舞台到石阶四十米;石阶到本殿岔路口六十米;岔路口到后山小径入口,一百二十步。
舞台后侧,凉太「帮委员大叔搬音响」,顺手记下了配电箱的位置:三号配电箱,管着参道东半侧与山道照明的总闸,箱门的老式挂锁和观测所那把是同一款。
崖径下,澄铃蹲着系了三次鞋带,把「落雁」的发射点位置、风力、以及礁石群能藏人的角度看了个遍——从她的蹲姿看,她记下的不是烟花,是退路。
最后是千夏。她站在神社本殿的檐下,望着崖上那座白塔,忽然说:
「小时候我祖父跟我说,观测所的设计有个讲究——它建在崖边,是为了『让风先穿过它,再穿过镇子』。所以站在平台上,你听到的第一阵风,是从海上来的。」
她顿了顿。
「明晚九点四十分,我会站在那阵风里。」她说,「凉太君,你会在风的上游,对吧?」
「上游。」凉太说,「我会在风到不了的地方看着你。」
「……嗯。」千夏低头,把袖章的别针扣紧了一点,「那就够了。」
——
晚上十点,第二次。
观测所方向的山腰腾起一缕白烟,紧接着是两声闷响——有人在小径中段放了夜钓用的信号烟花。商店街上有人叫喊「山上着火了」,人流开始骚动。
这次三人没有动。
凉太站在药局二楼的窗口,用望远镜盯着那缕烟:白烟,笔直,非火。持续十四秒后熄灭。小径方向没有手电,没有脚步,观测所的窗口一片漆黑。
「不是火。」他放下望远镜,「是烟花,垂直信号弹,渔船用的。他想知道的是:看到山上出事,我们仨谁会去、多快到、走哪条路。」
「两个问题,两种答案,他都拿到了。」千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静得陌生,「冲出门的速度五十四秒。看到山烟——没人去。」
「嗯。他现在知道的,比我们希望的多。」
「那他知道我们什么?」
「知道我们是个铁三角。」凉太说,「铁三角的弱点不在铁上。」
「在三角形的连接处。」千夏接口。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眼。
澄铃忽然把球棒往地上一顿。
「那按这个说法,我今晚不该睡这儿。」她说,「我该回家睡——让他的『铁三角』看起来松一点。」
「不行。」凉太和千夏同时说。
「我就知道你们要说这个。」澄铃咧嘴,在蒲团上一坐,「那换个方案:我睡,但是睡在门口,球棒放手边。明早谁先醒谁做早饭。铁三角的连接处啊——」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焊接处在我这儿,它只会更结实,不会松。」
凉太看着她,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深夜十一点五十,他起来倒水,发现澄铃根本没睡——她盘腿坐在玄关,正用一块碎布,一点一点地擦球棒的握把胶。
「睡不着。」她头也不抬,「一想到明天,手心全是汗。」
「正常。」
「你呢?你不紧张?」
「紧张。」凉太说,「心率比平时高十一拍,已经持续三小时。」
「……你连紧张都报数据。」澄铃擦完最后一圈,忽然抬头,「凉太,明天不管出什么事——千夏归我,你归你自己。别弄反了。」
「结论一致。」
「那就好。」她把球棒抱回怀里,往蒲团上一躺,「晚安,机器人。明天见——活的。」
「明天见。」凉太说,「活的。」
凉太在周报上写下这一夜的结论:
『八月六日,敌方完成两轮侦察。已获取数据:我方响应速度54秒;看到「山上出事」时的纪律性(全员克制);以及——最重要的一条——电话打给药局,说明他掌握千夏今晚留宿药局这一信息。
结论:他不仅在看,而且在记录。明天他的杀局,会建立在我们今天的反应之上。
反制:从现在起,我们不再「反应」。明天全部动作,照计划表执行,偏差为零。让他测到的最后一份样本,是一台机器。』
写完结论,他翻回第一页,把六周的「教训」重读了一遍。这不是感伤,是最后一次复盘——
『教训一:保护一个人最差的方式,是让她不知道(第一、二周)。教训二:保护一个人第二差的方式,是让她知道但不知道全貌(第三、四周)。教训三:结盟是唯一有效解,但结盟成员的行动模式必须互相透明(第五周教训,血的)。教训四:对手的智力不设上限,预判要按「他比我想的更早开始」来设。教训五(新增):所有的策略,都要给「人」留位置。今晚的阵型里,千夏不是饵——是执棋人。』
他把这五条默背了两遍,合上笔记本。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的灯在雨雾里慢慢移动——那是峰岸安排的渔协配电船,已经在往崖下靠了。
大人们的世界,今晚也要开始运转了。
——
十点五十分,千夏抱着一叠东西上来——不是计划,是衣服。一套藏青底、细白纹的浴衣,叠得整整齐齐。
「明晚的『化妆间』环节,总得换身行头吧。」她把浴衣在椅背上比了比,「上周试过一次,腰带勒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凉太君,评价一下。」
「合格。」
「就这?」
「深藏青,白纹,与灯笼光对比度最佳,夜视环境下辨识度最高。」凉太说,「我能在三百米外一眼锁定你。」
千夏愣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你这个人,夸人都像读体检报告。」她把浴衣重新叠好,声音低下去,「但是,通过。」
——
十一点半,雨来了。
先是屋檐滴水,然后整条商店街的雨棚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凉太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雨水把白天的热气一层层浇灭。
明天有雨。八点概率。
六周前,雨是二十二点落的,在她坠落之后。这一次,它会在杀局开始之前就落下来。
雨衣会出场。
「凉太。」千夏端了两杯热麦茶上来,递给他一杯。澄铃已经在里屋的蒲团上睡熟了,抱着球棒,眉头在梦里都皱着。
熄灯前,三人做了一次沙盘。没有黑板,千夏把明天的时刻表写在药局包药的处方笺背面,一张一张排开:
『16:50 峰岸到位(东侧礁石,垂钓伪装)。18:00 三人正常逛祭典。同行但互不理会——人群里不并排、不交谈、不看对方。20:55 千夏离队(台词:去化妆间)。凉太 21:00 进西侧岩壁位。澄铃 21:00 前抵草径中段。21:22 千夏进观测所,归还照片,开始拖。21:24 凉太开始下攀。两分钟规则:自 21:24:00 起算。21:25-21:40 落雁齐放。宫司在发射位监督(千夏已安排)。峰岸 21:25 起向崖径移动。口令:任何场合验证身份,说「祭典」;对方回答「七日」,为友。』
「背不下来的举手。」澄铃揉着眼睛坐起来说。没人举手。
「那就背下了。」千夏把处方笺一张张收好,塞进三个人的口袋,「但是,预案三问——我来问,凉太答。」
「请。」
「一,明晚他要是没上钩呢?」
「不可能。」凉太说,「饵是你。他跟了你六个星期,你的行动就是他的发射程序。你进观测所,他必到。」
「二,他要是带了别人呢?比如拉个协会同事在崖径上作伴?」
「落雁发射有安全规程,发射位最多两人,统筹加监督。宫司会占掉监督位。」凉太说,「他没有理由也没有人手再添第三个——他的杀局美学容不下证人。」
「三,」千夏的声音低了半度,「我要是暴露了呢?比如,他当场识破我在拖时间。」
屋里静了一秒。
「那就提前收网。」凉太说,「你一被识破,第一句话不是说求救——是说『祭典』。澄铃三十秒内到,峰岸四十秒内封崖径。然后,所有人看戏:他不会在证人面前动手,他只会微笑,退场,然后在警察的档案里,多一个『深夜登上旧观测所的可疑男子』。」
「然后呢?」
「然后,」凉太淡淡地说,「他的『作品』就永远开不了幕了。一个把杀局当作品的人,被没收了画展——比死难受。」
千夏看着他,忽然摇头笑了。
「凉太君,你这张嘴啊。」她说,「对坏人是武器,对朋友是酷刑。」
「过奖。」
「不是夸你!」
「都睡吧。」澄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球棒往里屋滚,「再不睡,明天顶多算三个困鬼围捕一个疯子。」
雨还在下。三人各自散去之前,千夏把最后一张处方笺按在凉太手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圆滚滚的字迹:
『21:24:00——记得,一分钟都不许迟到。利息按天算的。』
凉太把它折好,和那封信放进了同一个口袋。
里屋的呼吸声很快匀了。凉太和千夏隔着一张小桌,各自看着窗外的雨。
「凉太君。」千夏忽然说,「明天,我拖住他那两分钟,聊什么好?」
「聊他擅长的。」凉太说,「问他的证明。凶手最受不了的,是有人认真读他的作品。」
「你呢?」
「我负责结尾。」凉太说,「逻辑的结尾。」
千夏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小截晒干的海草,编成的指环,针脚歪歪扭扭。
「上周书签里那根的妹妹。」她说,「别嫌弃。外婆说海草编的环,套在手腕上,海就认得你了,浪不收。」
凉太把指环套上手腕,正合适。
「……过检了。」他严肃地说,「合格装备。」
「好敷衍!」
「很敷衍。」凉太承认,「但是保留。」
雨越下越大。远处,山崖上那座白塔在雨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还没被写完的句号。
「呐,凉太君。」千夏忽然问,「明天结束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补作业。」凉太说,「六周的量。」
「……真浪漫啊喂。」
「浪漫不归我管。」他说,「归进度管。」
千夏被呛得笑出声,笑着笑着,靠在窗框上,看着雨。
「那我可不管你。」她说,「我只管我的——明天结束以后,我要连吃三根苹果糖,看一整场烟花不被任何人叫走,然后回神社,把这一切讲给祖母听,讲到我困为止。」
「计划批准。」凉太说,「附加条款:讲的时候,我在场。」
「……批准。」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耳朵尖有点红,「那你可别迟到。」
里屋,澄铃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全垒打」。千夏和凉太对视一眼,都压低了笑。
雨声里,凉太把最后一段写进了周报:
『明日,二十一点四十分。
不是死亡时刻。
是交卷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