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妈妈在孩子十岁生日时送玩具、送糖果,顶不济送本书。
我娘送了我一套兽骨磨的钩针。
七根,从2.0毫米到6.0毫米,针尖泛着乳白色的冷光。
"十岁了。该学了。"阿草——也就是我娘——把那套骨钩针推到我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粗麻面"。
我盯着桌上那排兽骨钩针,又抬头看了看我娘。
"娘,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别人家孩子十岁收礼物,都是——"
"这套骨钩针就是礼物。"阿草打断我,从桌下摸出几个线团,一一摆在钩针旁边,"村里传下来的,七根一套。线有粗细,钩针就有大小。2毫米配最细的丝线,3毫米配中粗线,4毫米以上配粗线和混纺线。你现在用3.0的。"
她拿起那根刻着"3.0"的骨钩针,又拿起一团中粗粗麻线,动作干脆利落。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
3.0毫米的钩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铁的那种冷硬,是骨头的温润,但分量不轻。最奇怪的是——它好像天生就该握在我手里。针柄的弧度刚好贴合我的指腹,像是那根兽骨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今天会被一个叫苏雅的十岁女孩握住。
……好吧,这可能是我想多了。
"看好,第一课。"
阿草拿起自己的3.0钩针,挽起粗麻线,手指翻了两下,一个圆润的结就套在了钩针上。
"活结。"
她捏着线头,轻轻一弹。
线头飞出去的瞬间,我看到了——那根灰扑扑的粗麻线里,有一条细细的银蓝色光丝"嗡"地窜出去,稳稳走了一丈多远,然后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灵丝。"阿草说,"万物都附着魔法,粗麻草也不例外。村里人管那叫'运气',但那玩意儿有学名。"
她放下3.0的钩针,又拿起2.0的——最细的那根——从线团里抽出一股几乎透明的细丝线。
"看好区别。"
2.0钩针挽了一个活结,弹出去。
灵丝"嗖"地一声窜出去,走了将近两丈——比刚才远了快一倍。但阿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那道灵丝。
"啪。"
光丝断了。
"细线的活结,灵丝走得远,但脆。"阿草又拿起4.0的钩针,配最粗的粗麻线,挽了一个活结弹出去。灵丝只走了三尺,但她用拳头砸了一下——光丝纹丝不动,直到三息之后才自然消散。
"粗线反过来,走不远,但结实。以后织东西,选什么线、用什么号的钩针,看你要的是什么。"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就在这时,院门那边传来一声:"苏雅!"
翠翠背着书包从院门探进半个身子。她放学正好路过,想着来我家玩一会儿。她看到桌上的骨钩针和线团,眼睛"唰"地亮了。
"这是什么?"翠翠走进屋,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凑到桌前。
"钩针。"我抢在阿草前面说,"我娘说今天教我——"
"你试试。"阿草没理我,直接把另一团中粗粗麻线和一根3.0钩针递给翠翠。
翠翠接过线,拿起钩针。她的手指不像阿草那样有老茧——她才十岁,但动作稳得不像十岁孩子。线在她手里像是活的,轻轻一绕一拉——
活结。
翠翠弹了弹线头。
银蓝色的灵丝"嗡"地一声窜出去,稳稳走了一丈远。和阿草的一模一样。
我再次张嘴。这次合上了,但下巴有点酸。
阿草看着翠翠,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手感很好。你以后每天下午放学都来,一起学。"
翠翠的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嗯!"
我赶紧说:"那我呢?"
阿草看了我一眼:"你也是。刚才走神的是谁?"
"我没有走神!我是在——在消化知识!"
"那就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3.0钩针,拿起中粗粗麻线。
第一次,线打成了死结。
第二次,结太松,一弹就散了。
第三次,线头弹出去,灵丝只走了三寸就断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全废了。
第七次。我咬着牙,手指用力,线绕上去,拉紧——
"偏紧了。"翠翠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让人想咬人。"第七个偏紧了,线头留太短,灵丝走不远。"
我低头一看,果然。第七个活结比前面六个都小一圈,线头只留了半寸不到。
我没说话,拆了重来。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第十一次的时候,院门那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曹梓木。
他放学路过,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群人,凑过来瞅了一眼。看到桌上的钩针和线团,他撇了撇嘴。
"就这?"
曹梓木比我大两个月,但体型大了一圈。十岁的他胳膊已经比我的大腿还粗了,村里人都说他天生神力。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骨钩针,伸手拿起那根最粗的6.0,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好轻,还是我的石头沉。"
说完他把钩针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没意思,我去练身体。"
我听到院墙外面传来"砰砰砰"的声音——曹梓木在用手掌拍墙。每拍一下,墙皮就掉一层。
我收回目光,继续打活结。
第十二次。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线绕上去,拉——
还是偏了。灵丝走了一尺就断了。
我眼眶有点热。咬着嘴唇,把线拆了。
"再来一遍。"阿草说。
我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线。
第十三次。
线在钩针上绕了一圈,我的手指忽然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之前用力攥出来的紧绷感,而是线自己"坐"在了钩针上。松紧刚好,不多不少,像水倒在杯子里刚好满到杯沿但不溢出来。
我轻轻一拉。
活结。
圆润的,饱满的,线头留了刚好一寸半。
我弹了弹线头。
银蓝色的灵丝窜出去——走了三尺远。
不是翠翠的一丈,不是阿草的一丈多。但三尺。
我看着那道三尺长的光丝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是一扇门打开了。
"可以了。"阿草说。
我抬起头,看见阿草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笑。但我看见了。
翠翠在旁边,轻声说:"苏雅,你第十三次的那个,比前十二个都好。不是运气,是你找到了。"
我没说话,把骨钩针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窗外,粗麻村的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广场上,那根磨盘静静地立着,没有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