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三节课,先生讲粗麻村的历史。
我趴在桌上,手伸进书包里摸那根3.0毫米的骨钩针。昨天阿草教了活结,我打了十三次才成功,灵丝走了三尺。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又偷偷练了五次,每一次都比昨天稳一点。
钩针上现在还挂着一个活结——我早上出门前打的,没拆,就套在钩针上塞在书包里。
然后一支铅笔朝我正面飞过来了。
坐我前排的男孩转身跟他后桌说话,手一挥,铅笔从他手里滑出去,笔尖朝前,直直地朝我脸上飞来。
我根本没时间想。
手里正好攥着钩针,钩针上正好挂着活结。我抬手,活结那面朝外,挡在铅笔和我之间。
"啪。"
铅笔的笔尖扎进了活结的线圈里——卡住了。
不是弹开,是扎进去之后被线圈咬住了。铅笔晃了两下,没掉,就挂在我钩针的活结上。
我低头一看,活结上有一道细细的银蓝色光——灵丝。铅笔扎进来的瞬间,那道灵丝"嗡"地绷紧了一下,像一张小网自动收紧,把铅笔兜住了。
不是我操控的。是活结自己反应的。
"苏雅!"先生敲了敲讲台,"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把钩针塞进书包,把挂在活结上的铅笔轻轻取下来——笔尖从线圈里拔出来,活结松了但没有散。我把铅笔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但我的心跳得很快。
“老师,没什么,铅笔正好卡在了线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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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一路跑回家。
"娘!"
阿草坐在院子里劈粗麻草,头都没抬:"洗手。"
我洗了手跑回堂屋,翠翠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下午放学也来,阿草同时教我们两个。
"娘,今天上午在学校——"
"先别说话。"阿草把两团中粗粗麻线和两根3.0钩针分别推到我和翠翠面前,"今天学锁针。也叫辫子针。"
她拿起自己的钩针,在活结基础上穿过去,绕线,拉出来——一个环。再绕线,再拉出来——又一个环。环环相扣,连成一串。
一条笔直的链子躺在桌面上。
"锁针链。所有编织的起针都是它。你要织围巾,先打一条锁针链做底;你要织帽子,先打一条锁针链围成圈;你要织——"
她顿了一下。
"你要织墙,也是先打一条锁针链做骨架。"
我瞪大了眼睛。"骨架?"
"地基。没有直的地基,上面的东西就是歪的。"
阿草把钩针放下:"你们两个一起练。今天的目标是——织出一条直的。"
我和翠翠对视了一眼。翠翠点点头,拿起钩针,先打了一个活结——一次成功。我也打了一个,第二次就成了,比昨天快多了。
然后我们开始织锁针。
绕线,拉出来。绕线,拉出来。
我盯着桌面上逐渐变长的链子,心里还有点小得意——这不就是重复动作吗?比活结简单啊。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织的那条。
……哦。
像一条喝醉了的蚯蚓。
弯弯曲曲不说,每一节的大小还不一样。有的紧得像勒住了脖子,有的松得像马上要断气。整条链子扭来扭去,放在桌上自己会拐弯。
我转头看翠翠的。
翠翠的链子——
也是弯的。
不是我那种"生病的蛇",她的是微微弯曲,像一张拉得不紧的弓。每一节的大小差不多,但整体不直。
翠翠皱着眉,盯着自己的链子看了很久。
"我拉线的力道不对。"她说。
"你也会不对?"我脱口而出。
翠翠看了我一眼:"为什么我不会?"
"我以为你什么都会。"
"我不会。"翠翠把链子拆了,"活结我一次成功,但锁针需要每一针的力道都一样。我控制不了。"
她重新打活结,重新织。
第二条。还是弯的。
第三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直。
我低头看自己的第四条,也是歪的。
"这怎么回事?"我抓着钩针,"明明每一针都是一样的动作!"
"因为不一样。"阿草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们的链子,"你们看不出来,但线能感觉到。"
她拿起我的第四条链子,指着其中一节:"这里你拉线的时候用了巧劲,这一节就紧了。紧了一节,后面的松紧就会跟着偏。锁针链不是'每一针一样'就够了,是每一针的力道都要一样。"
"力道怎么可能完全一样?!我又不是机器!"
"所以才要练。"
阿草拿过两团新线,分别放在我和翠翠面前。
"今天不要求直。今天的要求是——织十条。十条之后,你们自己对比第一条和第十条,看有没有变化。"
"十条?!"
"十条。"
我和翠翠对视了一眼。翠翠没说话,拿起钩针开始织第五条。
我咬了咬牙,也开始织第五条。
第五条。歪的。
第六条。还是歪的,但好像比第五条好了一点点?
第七条。又回去了。
第八条。翠翠的第七条比第六条直了一些。
我们就在那儿织。一条一条,拆了重来,拆了重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钩针头穿过线圈的"沙沙"声。
第九条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的链子不像一开始那么扭了。还是不直,但弯曲的幅度小了。像蚯蚓终于决定往一个方向走了,虽然走得不太稳。
翠翠的第九条也明显比第一条直。她的优势开始显现——不是"一次成功",而是"学得更快"。她的第九条已经接近微微弯曲,而我的第九条还在"明显弯曲"的阶段。
但至少,我们都在变好。
阿草走过来,拿起我的第九条弹了一下。灵丝顺着链子走了一丈——和昨天活结的距离一样。
她又弹了翠翠的第九条。灵丝走了一丈三尺。
"翠翠的力道控制比你好,但差距不大。"阿草看着我们说,"锁针没有捷径,就是时间。你们的手还没记住力道,记住了就直了。"
她把两根钩针收回来,说:"明天继续。"
我和翠翠走出堂屋。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翠翠忽然说:"苏雅,你今天在学校怎么了?你跑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我愣了一下。上午铅笔的事,我差点忘了说。
"我上午在学校,用活结挡住了一支飞过来的铅笔。"
翠翠停下脚步,看着我。
"正面飞过来的?"
"嗯。前排同学挥手,铅笔滑出去,笔尖朝我飞过来。我手里正好攥着钩针,钩针上挂着活结,抬手一挡——笔尖扎进了线圈里,卡住了。活结上的灵丝自动绷紧,像一张小网把它兜住了。"
"活结能挡东西!"
"一个最简单的活结。"
"那如果织得好一点呢?"
我没说话。
但我在想——如果连一个歪歪扭扭的活结都能卡住铅笔,那以后织出的东西,能挡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