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对于憎恶之人,那个人的处决当中也依旧保留着干净利落的慈悲,并不愿意对于她口中的那位“叛徒”施加额外的痛苦。
保持了数小时精神高度紧绷状态、目击了诸多惨状的蕾缇希尔,也得益于这小小的慈悲,保持了精神上的稳定,至少相对而言确实如此。
“按照你的报告,我们的计划出现了重大的纰漏。”
“林中的魔兽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强大个体,雪莉娅所在的小队败退,蕾缇希尔也死于任务当中。”
“你的意思是这样吧?魔女瑟菲。”那是希瓦的声音,依旧像是评估资产一样评价着自己。而与她对话的,被唤做瑟菲的人,则是轻轻应和了一声。
但希瓦似乎并不满于瑟菲的回答,话锋一转地继续追问道。
“不过,把你派去那里不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样的意外吗?”
“那具身体并不适合我。这一点我也在任务开始时就声明过了吧?倒不如说,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雪莉娅和西尔维娅,我就已经尽了全力哦。”被唤作瑟菲的少女的声音是一种冰凉而空洞的无机质音色,但是说话习惯却带着黏糊糊的拖长音。
这声音让蕾缇希尔想到了某个自称是自己母亲的大魔女,但没有给蕾缇希尔太多细想的时间,那两人的对话依然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地传出。
“计划还要继续的吧?”
“那是当然。遭遇了巨大不幸后再次奋起的圣女大人,不也是现成的英雄剧本吗?”
“让雪莉娅稍作休息,就将计划重……”
声音逐渐远去,视野也渐渐清晰。在死后世界的漂流过后,蕾缇希尔再次来到了魔女灵魂所在的茶会空间中。
“终于来了~我很想你哦~”尤米娜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直接扑倒了蕾缇希尔,贪婪地嗅探着蕾缇希尔脖颈处的气息。
“恭喜你找到了朋友哦~小蕾缇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妈妈很开心哦~”
“不过~妈妈也还是希望小蕾缇不要忘了我,多多来看看我哦~”大魔女说出了像是所有母亲都会对着子女说出的温柔话语,但蕾缇希尔却捕捉到了其中的违和。
“你……不是说过,我只有死了以后,才能来到这里吗?”
“……”
沉默。
“……”
长久的沉默。
大魔女依旧紧紧地抱着蕾缇希尔 ,甚至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宠溺的微笑。
但那个笑容在蕾缇希尔的眼中,却与不堪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合了起来。
“不许……嘲笑我!”
“我才不是——你们的玩具!”
像是猫儿哈气一般的应激反应,将这样的话语以近乎于嘶吼的方式喊出。蕾缇希尔想要把尤米娜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束缚。
“当然不是哦~小蕾缇,是我的得意之作嘛~”
“我~爱你哦~”
几乎是脸贴着脸的极近距离,蕾缇希尔的视野中只剩下了尤米娜那张已无生气的脸。
“我爱你哦~”
早已经没有了吐息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拥抱,宛如绞索,束缚着蕾缇希尔的身体,无法挣脱。
“我爱你哦~”
冰凉黏腻的舌尖,划过雪白温柔的脖颈,下意识地引发痉挛,说是亲热,更像是折磨。
“我爱你哦~”
语调依旧是甜美的,笑容依然是温柔的,但却再也找不到先前的治愈感,只让少女觉得毛骨悚然——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她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吗?我到底是她最爱的女儿还是最好玩的玩具呢?
“魔女之爱是沉重的。”蕾缇希尔想起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句俗语,之前的她对于这句话是不屑一顾的态度,但现在……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用颤抖的声音,乞求一般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期望可以得到尤米娜的正面回答。
而大魔女也在此刻捧起了蕾缇希尔的脸颊。
“我说过了啊~我最喜欢小蕾缇了~”
“所以请小蕾缇继续挣扎下去吧。”
“我会在这里——等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的!”
宛如吐信子的蛇,尤米娜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想要将吻/标记烙印在蕾缇希尔雪白的脖颈之上,但是那个人还是先行一步地消融在了白光之中。
“这个家伙……”
漂浮在空中的蕾缇希尔依然感受到了强烈的脱力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自己的手臂。
但大魔女指环的信息更新,与再度在她面前展开的记忆片段却不愿意给她一丝一毫的喘息,催促着她再次踏上旅途。
是时候出发了——
即使精神上的紧张与疲惫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但也必须出发了。
最早的回溯节点在车队出发前,与西尔维娅对峙的时候,正好可以弥补自己在车顶上挨冻的失误。而且,既然确认了学生中真的存在着教廷的监视者,疑似还是一个叫做「瑟菲」的魔女,那么,就不需要卡斯黛儿以身犯险了。
而大魔女的指环,也在此刻解锁了新的能力。
「变貌」——只要收集到对方的血液,便可以暂时变成对方的样子。
当然,也可以用自己的血液为引,把别人变成自己的模样。
带着上一次死亡的记忆与疲惫,少女的意识回归肉体。
眩晕、困乏、疲惫、恶心,灵魂上的重担在刹那间反馈到了肉体之上,刚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之态的蕾缇希尔,直接向前方倒去,然后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撞到了某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蕾缇希尔!”
“蕾缇希尔?”
“你没事吧?蕾缇希尔?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模范骑士的声音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在最后甚至有些关切蕴含其中。
意料之外的失态,或许也是无心插柳之间迎来的胜机。蕾缇希尔的脑中,此刻浮现出了丢给自己茶包时,西尔维娅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虽然想要继续休息一下啊,但现在可不是撒娇的时候。就当是为了卡斯黛儿,开始新一轮的布局吧。
蕾缇希尔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强行挤出了冷笑的弧度,对着西尔维娅说道。
“恐怕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吧,我也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就当成是我善意的告诫,不详的预言,或者说病中的胡话也没关系哦。”
“毕竟我可拿不出任何的证据嘛……”抓住了西尔维娅的手腕,用尽全力地将指甲刺入,蕾缇希尔向着吃痛的西尔维娅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这里,会遭遇巨大的不幸哦~”
“我和你都会被兽潮撕碎,大概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