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
深Z市，方豪纪天大厦26楼。
XX游戏公司，会议室内。
“公司上市后，会记得你们每个人！”
身着西装的老板，正滔滔不绝地向众人描绘着“光明前景”。
这里一片漆黑。
窗外已是夜里十一点，薄纱般的月光夹着零星星辉，勾勒出一张张麻木的脸。
停电两个小时了。
公司里一片死寂，唯独这里还在进行一场“画饼大会”。
大夏天停电还开这种破会……扯爆了。
凯靠在墙角，拿手机扇风。
上身背心，下身大裤衩和人字拖。
一头黑色碎发，鼻梁上架着副老旧黑框眼镜。
这副模样，少了几分职场人的拘谨，多了几分随性的烟火气。
作为游戏策划，他在这熬了八年。
刚毕业时，他也曾满腔热血，熬夜改方案、冲项目。
如今，那点热血早被日复一日的加班和画饼磨得所剩无几。
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未完成的案子。
指尖摩挲屏幕，心底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深Z的家人们注意了！”
响亮的AI合成音突然在会议室里炸开。
“近期频发的人员失踪事件——”
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就在凯的身旁，一名青涩女孩正慌张地按下手机暂停，手忙脚乱地摘掉蓝牙耳机。
现在的实习生……
“不好意思。”
“游戏不是还缺点恐怖元素嘛？我就让小芳整理些素材。”
摸着后脑勺，凯尬笑着解释。
“开会就好好开会，工作的事等会再说。”
“是是是。”
凯点头应是。
老板没再多说，很快将话题拉了回去。
……
会后。
老板前脚离开，几个领导后脚就屁颠屁颠跟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记得把周报写完再走。”
“这个点还写周报，这帮家伙有人性吗！”
“你以为为啥给咱们配笔记本？停电了也得干活！”
员工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步子离开会议室。
凯也跟着伙伴们，朝策划部的方向走去。
“小芳你是真爱看怪谈啊，老板开会还敢刷抖Y。”
“是个鬼的怪谈，这是新闻好不好！”
面对调侃，小芳不甘示弱地怼了回去。
“天天加班到这么晚，不多留心点，指不定哪天就出事了！”
“二十一世纪哪来的鬼怪啊，那些奇装异服顶多是cosplay。”
“今天下楼拿咖啡，我还撞见一群从头裹到脚的。”
“别迷信，要相信科学。”
凯没有参与讨论。
近些日子连续加班，他的身体实在吃不消。
自己也三十好几了，终究比不得这些零零后。
“呃……”
眼睛酸胀得厉害。
摘下眼镜，凯正打算揉揉自己的眉心。
哐！
人字拖勾住插线板的电线。
凯顿时失去平衡，往前踉跄，指间的眼镜脱手飞出。
为了稳住重心，他本能地向前猛踏一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凯哥！”
“凯哥你咋回事，还好吧？”
“没事，妈的……走神了。”
看着折返回来的众人，凯摆了摆手。
“凯哥，你的眼镜……”
小芳捡起地上的眼镜，递了过来。
镜架已经扭曲，右侧镜片裂成两半。跟了他好些年，彻底废了。
周六停电加班没有加班费就算了，还把眼镜踩坏了……
哎……
“你们先回去吧，写完周报，早些回家休息。”
叹了口气，凯朝他们挥了挥手。
“凯哥……”“这……”
“怎么，想帮我写案子是吧？”
“我、我马上走！”“凯哥，别搞太晚了！”
转眼间，只剩小芳还站在原地。
“凯哥，那个……地铁站那边有家眼镜店，你可以去看看。”
“谢了，只是这个点别人早下班了吧。”
“说、说得也是……嗯，那个……”
小芳支支吾吾，视线飘忽不定。
只看一眼，凯就已经知道她想干嘛了。
“下次摸鱼，记得检查耳机电量。”
“凯、凯哥！”
小芳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刚想说什么，凯已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快回去吧，明天好好休息。”
“……嗯！知道了。”
小芳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开。
可没走多远，她又突然转过身，重重弯下了腰。
“凯哥，劳您费心了！”
这丫头。
凯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开。
……我也撤吧。
没眼镜虽不至于寸步难行，但这种环境下，活肯定是干不了一点。
凯索性决定回家，径直朝消防楼梯走去。
“停个电连电梯都停，这让二十层以上的公司咋办？”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这个点还不放人的，整栋楼恐怕也就他们公司。
服了……
凯垂下脑袋，认命地继续往前走。
咚咚……咚咚……
前方消防楼梯旁的货梯间里，忽然传来一阵机械运转声。
凯停下脚步。
这货梯……在动？
凯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近一看，货梯间里的指示灯确实亮着。
砰！
凯撞开门冲了进去，顺势一巴掌拍在按钮上。
管他的！
有电梯不坐，难道真走二十六层楼梯？
等他挪开手掌，才发现上下两个键都亮了。
草，着急了。
他试着取消上行键，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功能。
捣鼓半天，他只能作罢，靠在墙壁上刷起了手机。
十九……二十……
昏黄的灯光幽幽闪烁，楼层数字缓慢增加。
凯依然刷着手机，偶尔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
这个点还有人，真不容易。
这么一想，刚才匆忙按下的上行键就显得格外刺眼。
等会儿还是让人先上去吧，我坐下一趟好了。
凯默默做了决定。咚咚声中，楼层数字不断逼近二十六——
叮！
清脆的提示音落入死寂，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吱呀呀……
沉重的货梯铁门缓缓打开。
凯本就没打算进电梯，只用模糊的余光扫了过去——
黑。
电梯里挤着几团模糊的黑，其间还混着几抹扎眼的红。
垃圾袋？不……怎么好像在动？
还没看清，一阵寒意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目光。
不止一道，正从那几团黑影里冷冷落在他身上。
凯眯起眼，勉强辨出几个人形。
他们从头到脚裹着黑袍，上面还沾着斑驳的暗红。
Cosplay？
这是凯的第一反应。
这个点还坐货梯，现在的人为了还原都卷到这种地步了？
感受着扎人的视线，凯一语不发。
谁还没中二过？
当作没看见，才是最好的尊重。
滴滴！
“请注意……关门。”
关门提示音响起，铁门再次移动。
看到门有了关闭的迹象，凯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逐渐落了回去……
砰！
一只手猛地扣住门缝。
暗红色液体沿着细长的五指淌下，在金属门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血。
那刺目的深红……毫无疑问是血。
凯如弹簧般猛地离开墙壁。
凯死死盯着那只血手，看着它一点点拉开电梯门。
可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凯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二十一世纪哪来的妖魔鬼怪，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
但现在，眼前的景象无疑对他一直以来的观念产生了强烈冲击。
是的，迷信是不可取的。
妖魔鬼怪没有，反社会的变态可是真有啊！
门缝又被拉开一寸，凯猛地惊醒，一把抓住身后的门把手。
逃。
管他是cosplay还是变态，先跑再说！
砰！
门被狠狠撞开。
凯冲了出去，一只人字拖甩在身后。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
嗡！
尖锐的耳鸣便从大脑深处炸开。
寒意从指尖爬遍四肢，像无形的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嗡嗡……沙沙……
细碎的低语钻进耳道，像无数虫足贴着耳膜爬动。
不是人声。
凯的视线开始扭曲。身后的昏黄灯光被搅成暗红，脚下的地板也像活物般缓缓蠕动。
咚！
凯重重倒在地上，冰冷顺着后背钻进脊椎。
意识下沉之际，小芳视频里的半句新闻忽然闪回脑海。
——深Z市近期频发的人员失踪事件……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货梯间里，两个声音由远及近。
“林、林执事，您听我解释啊！”
“我们的内应不仅发布了停电公告，六点也准时断了电啊！”
“现在都快半夜了，这个点牛马都歇了！”
“谁能想到还有人在这里加班——这还是人吗！”
去你丫的……
即将消散的神智，此时迸发出无尽的怒火。
特么的你们才不是人！
你全家都996、007！
凯拼尽全力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反倒是灌进耳中的晦涩低语，在剧痛与混乱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Kai……
Key……
那声音，在呼唤着。
低沉。
古老。
深邃。
像是从漆黑深渊底部传来，试图唤醒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凯的意识，也在这一刻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