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已经付过了
先生……
轻柔的,如铃音般的声音。
“凯先生?”
一个机灵,凯猛的坐了起来。
视野一片模糊。
三百度的近视把整个世界搅成一团晕开的色块,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摸眼镜,可指尖却传来了一阵冰凉触感。
是玻璃。
凯,正坐在一张玻璃柜台旁。
“深Z市近期频发的人员失踪事件,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自己的手机正平放在柜台上,上面还不断循环着抖Y的视频。
什么情况?
凯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色块逐渐有了轮廓。
一排排陈列架,墙上的视力表,柜台里码放整齐的镜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暖色调。
眼镜,店?
等等,好像……我眼镜是踩碎了来着。
所以,我是来眼镜店配眼镜的?
“凯先生,您醒了吗?”
此时,那个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柜台对面,站着一位高挑的女性。
她穿着宽松规整的白大褂,看着像一名验光师。
敞开的白大褂下,那饱满突出的**,即便被宽松黑衬遮掩,依旧惹眼非常。
一头酒红色长发垂落,侧分的发丝自然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幽蓝的右眼。
好漂亮……这是外国人?
凯的心跳,猛然一紧。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就像从游戏CG里走出来的角色一样。
五官精致清冷,鼻梁高挺,唇形柔和。
眼神虽带着少许倦怠,却依然如玛瑙般闪亮,格外勾人。
“凯先生是做噩梦了吗?”
“没、没有,怎么会……”
刚想急着否认,脑海里却猛然闪过货梯间的那一幕。
那一个个身披黑袍的怪人,以及不可名状的呓语。
但余光一扫自己还亮着的手机,凯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原因。
这破视频。
立刻熄屏,凯不动神色地收回了手机,尽可能控制着脸色不要有太大的变化。
验光师倒是一语不发,只是嘴角微微的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您的新眼镜刚才已经配好了,需要现在试戴一下吗,凯先生?”
“啊、啊?好的,麻烦了。”
“那我现在去取,请稍等片刻。”
说完,验光师便转过身,便朝着店内深处走去。
凯看着她迈步远去的背影,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美。
绝不是肤浅的外表,而是美到骨子里的那种。
举手投足间,得体优雅。
说话谈吐,都透露着一种天然的高贵气质。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只是一名普通的验光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
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初见便让人心动,很想要追到手。
而另一种,则是美得不可方物,遥不可及到让人根本不会心生追求欲。
很显然,她属于后者。
凯虽然单身,却已经三十好几了,经历过几段感情,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身高不到170,本就没多少肌肉的身材也因年纪开始发福,外貌上根本没有任何竞争力。
癞蛤蟆吃天鹅肉的蠢事,凯不打算干,也不会干。
全当自己来配个眼镜,给眼睛做了个高级spa。
这么想,凯的内心便平静了下来,放松身体靠向一旁的玻璃柜,随意打量起这间店铺。
头顶的射灯打出暖白的光,照得镜架上的眼镜闪闪发亮。
L型的柜台尽头是一小片验光区,一旁的墙上还挂着张略显陈旧的视力表。
再过去 ——
漆黑。
不是普通的昏暗,是成片的、混浊的、完全不见一丝光的死寂黑暗。
光线像被无形的墙挡住,怎么也穿不过去。
好似一幅画被硬生生裁开,这边是正常的眼镜店,那头却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怎、怎么回事?
凯眯了眯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是过劳导致视力出现了幻觉。
可再次睁眼时,那片黑暗却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景象。
一排排陈旧的木架,像是从古老油画里抠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木质墙壁上,挂着几盏摇曳的油灯。
那光本身就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将四周的一切泡在粘稠的琥珀色中。
滴答…… 滴答……
一旁的老式落地钟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仔细一看,钟盘上的指针却纹丝不动。
毫无关系的杂物塞满木架的每一层,可一旦凑近细看,就会发现本就狭窄的隔板,硬生生塞进了根本装不下的东西。
指南针、怀表、礼帽、拐杖……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古老器物。
很快,凯的目光便落到了架子旁一面大镜子。
大概一人多高,镜面落着一层擦不掉的灰,显得模糊不清。
只是,当凯的目光一触及镜子时,镜中景象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凯看到了自己。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角度——他自己的背影。
镜子里的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货梯间内。
电梯的数字缓慢地跳动,不断逼近26。
……逃。
凯的喉咙,挤出了声音。
他瞪大眼睛,甚至抬起手,迫切地想要警告镜中的自己。
走消防通道,不要等这个电梯——!
“凯先生?”
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唤回了凯的意识。
转过头,凯便看见了朝他走来的美女验光师,手里还拿着一个眼镜盒。
“您怎么了,没事吧?”
“我……”
凯才注意到,自己仍停在空中的手臂。
与那动人的眼眸对视,一股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三十好几的人了……我在干嘛呢?
“没、没什么,随便看看,当活动下身子哈哈。”
“只是没想到你这里不只是眼镜,还有这种老旧的玩意。”
蹩脚到极点的借口。
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什……你能看到?”
什么?
这次,反倒是凯愣住了。
验光师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
“看到?”
凯没有办法理解她的反应,目光随意地再次望向刚才那个方向。
陈旧的木架依旧在那,奇奇怪怪的玩意也没有变化。
“呵呵,凯先生的眼神,可真好呢。”
“那些只是我暂时堆放在那的行李,毕竟今天还不算开业,东西还没完全整理好呢。”
凯并没有察觉验光师眼神中的变化,反而还觉得她的解释很合理。
“真是不容易。”
凯一边感慨着一边重新坐下。
“现在环境差得很,月租更是贵的离谱,能早开张一天也算早一天回本。”
“凯先生,莫非开过店?”
验光师的眼眸闪过一丝带着佩服之意的惊讶。
感受到她的目光,凯还是免不了俗。
“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毕竟这样的美人对你产生了兴趣,作为一个男人,凯情不自禁地开始自吹了起来。
只是期间,一边说着的凯依然心有余悸。
他试图想确认什么,用余光瞄了眼刚才的镜子。
只是,他所担忧的景象并没有浮现,蒙尘的镜面什么都看不到。
这让凯在心中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并狠狠地骂了两句。
加班加的人都出现幻觉了,这对人的异化恶劣到了何种程度!
不加了,再也不加了!
好好休息,锻炼身体,重新拥有健康的体魄!
届时,如果自己能稍微变帅一些,是不是也能有些机会?
毕竟眼镜总要清洗,那我经常来也是合理的对吧?
一边吹着水,一边心里打着小算盘,凯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
他已经想好了下次来时穿怎样的衣服,做个怎样的发型,身上再喷点像样的香水来到这里——
欸?
凯,先是疑惑。
这里……是的,这个地方……
随着他不断在脑海中搜寻,疑惑变得越来越大。
不对,这里是哪里……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当他发现自己记忆好似断层,没有任何有关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记忆时。
凯的瞳孔不可控地瞪大,脊背升起一阵寒意。
“凯先生?”
“啊?我,我……”
凯的目光与眼前验光师的眼神交汇。
心脏咚咚直跳,就连呼吸都不可避免地加快。
但这并不是因为眼前之人的盛世美颜,而是缘由于己。
我的身体,竟然这么糟糕了吗?
累到睡着就算了,居然还失忆断片了!?
互联网公司,身体有问题可是常态。
可听说过心脏有问题的,却没怎么听过脑袋出问题的啊……
“您还好吧?”验光师的担忧地问道。
“没事没事……”
回过神的凯连忙摆摆手。
“只是太累了,看来该好好休息下了。”
“噗……凯先生的工作不是每天都打游戏吗,怎么会累呢?”
验光师捂着嘴,笑出了声。
“做游戏和打游戏可是两码事啊!”
凯有些气急败坏,但心里却是乐着的。
对方愿意和自己开玩笑,证明还是有些好感的。
“不逗你了,凯先生,先试试眼镜吧。”
验光师将盒子打开,取出了其中的眼镜递了过来。
那是一副黑框眼镜。
镜框是哑光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镜腿细而直,款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只是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幽蓝色。
“为了您的双眼健康,我稍微降低了些度数,看看是否合适。”
“好,我试试。”
凯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接过了眼镜,想都没想就直接往鼻梁上架。
视野与镜片重叠的瞬间——
凯的世界,被刷新了。
不是“看得更清楚”那种程度的提升。
是从根本上,从某个他从未意识到的底层参数上,整个世界被重新渲染了一遍。
柜台上的试镜架、墙上的视力表、验光师白大褂袖口沾着的一粒灰尘……每一个细节都锐利到不真实的地步。
那简直就是分辨率从2K拉到8K,帧率直接拉满。
甚至连转头时,视野里没有任何拖影,没有任何运动模糊。
空气里漂浮的每一粒尘埃的运动轨迹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把现实世界的动态模糊开关关掉了。
而最最离谱的是,如此清晰的画面,双眼竟然没有任何肿胀与不适感!
凯愣了两秒,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下。
然后,脱口而出:
“世界居然这么清晰的吗!”
戴眼镜戴了十多年,没想到今天居然能重新体验到第一次戴眼镜时的感觉……不,比之更甚!
“看来很适合您呢,凯先生。”
“那是自然啊!”
“这种清晰度与舒适度,用来打游戏再合适不过了!”
凯兴奋异常,其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干咳一声,但脸上的兴奋完全藏不住。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家要用哪个游戏来试试了。
“咳咳,那个……先结账吧。”
说着,凯便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付款码。
“不用了。”
欸?
验光师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来,依然很轻,很懒。
可传来了答复却超出了凯的预料。
“怎,怎么可能不用了啊,这眼镜太好了,可以说是我用过最好的眼镜了!”
“该多少钱就多少,我扫你!”
说着,凯便举起了手机。
他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
可验光师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只露出来的右眼直勾勾地看着凯。
不是看他的脸,而是掠过他鼻梁上那副新眼镜的镜片,凝视着凯的左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扬的浅笑,是真的笑了。
眉眼弯了弯,红唇微启,露出一点贝齿。
那个笑容让她的脸从“清冷”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不是温暖,不是愉悦。
是某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落定的满足。
“您已经付过了,凯先生。”
“啊?”
凯愣住了。
“啊?我什么时候付的?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验光师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尖透着一点不健康的淡青色。
她把手平放在柜台台面上,手心朝下。
然后,慢慢地,把掌心翻了过来。
—— 手心里,躺着一颗眼球。
人的眼球。
虹膜的颜色是深褐色的。
视神经从球体后方断开,断口处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取出来。
凯的视线落在那颗眼球上。
然后他认出了虹膜边缘那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斑块。
他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都会看到那片斑块。
初中时,打篮球时不小心被戳伤留下的。
医生说淤血散不了,就留在那里了。
反正不影响视力,只是虹膜多了块胎记一样的印记。
那是他的眼睛。
他的左眼。
正在验光师苍白的手心里,虹膜朝上,安静地看着他。
凯的意识像被人从脑后猛拽了一把。
他想尖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移开视线,眼球却像被钉住了般。
那颗被取出来的眼球,瞳孔正在收缩。
对着他的脸,对着光,对着这个它刚刚离开的世界。
还在工作,还在看。
它正在看着凯。
用他自己的眼睛,看着他自己的脸。
“就在您戴上眼镜的这一刻呢。”
验光师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依然很轻,很懒。
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落在地上,但连在一起,变成一根又一根针。
全部,扎在了左眼的眼窝里。
先是瘙痒。
阵阵炽热。
最后,如同一根烧红的铁猛地捅穿进来,化为汹涌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
凯嚎叫出声。
身体从柜台边弹开,后背撞上身后的验光椅,整个人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他没有感觉到摔倒的疼痛,他的全部知觉都被左眼眶里那团燃烧的剧痛占据了。
手捂上去,手心立刻感受到一股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正在从眼眶里涌出来。
不只是血——
比血更稠,更凉。
像某种本该在眼球后方安静循环的液体,现在失去了容器,正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想睁开眼睛。
右眼睁开了,看见天花板上的油灯在晃动。
左眼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只有痛。
和比痛更可怕的一种感觉。
视线开始发红。
右眼的视野边缘渗进一层暗红色,像血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里漫进来,正在一点一点淹没他仅剩的视觉。
随后,那令人疯狂的呓语再度响起。
沙沙……沙沙……
不是从耳朵,是从左眼眶那个空洞里,从那个失去了眼球、失去了屏障、直接向虚空敞开的空洞里,疯狂涌进来的。
那些音节正在变清晰。
像有人在一片噪音中缓慢地转动收音机的旋钮,一个词,一个词,从混沌中浮现出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牙齿,从那个空洞里长出来,咬进他的听觉神经。
凯忽然意识到,他做得到。
只要张开嘴,把舌头抵在上颚那个他从未用过的位置,让喉结往上提——他就能跟上那些音节的节奏。就能把它们念出来。
哒……哒……
脚步声。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就站在他身边。
白大褂的下摆垂在他脸侧,袖口沾了一点飞溅的暗红。
她低着头,红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只右眼。
幽蓝的,澄澈的,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恶意。
没有愉悦。
没有同情。
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看着一只完成了使命的小白鼠。
不是残忍,而是实验结束了。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被红发半掩的、精致到不真实的脸。
看着她那只幽蓝的右眼。
心里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迷茫。
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将最后这点意识也吞没的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