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物的眼窝齐刷刷朝向这边。
像是被同一根线牵住的木偶。
“唔……啊……”
空洞的呻吟从四面八方涌来。
活祭们拖着脚底,摇摇晃晃地围拢。
有人嘴角还挂着痴笑,有人眼眶里渗出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
塞西莉亚攥紧十字架的手,指节发白。
碧绿的眼瞳扫过全场,活祭们的包围圈正在收紧。
“唔唔唔哈啊!”
一个活祭扑了过来,塞西莉亚侧身避开。
那人摔在地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四肢撑地,以一个反关节的姿势重新爬起。
后面,第二个、第三个活祭同时扑上。
她再次闪避,脚步依旧精准,但空间正在被一寸寸压缩。
不能这样下去。
塞西莉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闭上了眼。
修女服的下摆无风自动。银白的长发在幽蓝的光里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这一刻,她不再看那些面孔。
因为她知道,再看一眼,手就会迟疑。
“主会怜悯你们。”
樱唇微动,声音平静得像在做晚祷。
“愿你们在天堂——”
碧绿的眼瞳猛然睁开。
没有泪光,没有颤抖。
只有毅然。
“得以安息。”
然后,十字架动了。
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横扫。是精准的、克制的、一击毙命的点杀。
砰!
第一个,十字架末端击中太阳穴,活祭无声倒下。
砰!
第二个,横拍击碎胸腔。身体飞出去,撞翻两人。
砰!砰!砰!
她像一个在跳死亡之舞的修女。每一步都踩在圣光的节奏上。
每一次出手,都是一条生命的终结。
“主啊,请接纳他们的灵魂。”
“引他们走向您的国度。”
祷词从唇间不断流出,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停顿。
碧绿的眼瞳里映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那些空无一物的眼窝,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丝安详。
“唔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裂的怪叫从侧面炸开。
塞西莉亚猛然回头——
一个穿着白领套装的女人,踉跄着冲在最前。
她比其他活祭更快。
脏污的衬衫下,胸膛不正常地剧烈蠕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塞西莉亚咬紧了牙。
碧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决意。
不能再犹豫了。至少——至少让这些人,在主的怀抱中得以安息。
她抬起了十字架。
然后——
嗤啦。
女人的胸膛,撕裂开来。
不是被武器击中。
是从内部。
白领衬衫的布料猛然隆起,然后裂开。
一团漆黑的、蠕动的、多足的东西从肋骨间挤了出来。
浑身裹着血丝和黏液,在空气里抖了抖翅膀。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女人的肩膀、腰侧——黑色的虫足逐一从皮下探出,撕裂衣物,撑开皮肤。
女人跪倒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
“救……”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塞西莉亚瞳孔一缩。
唰——!
十字架横扫。
那些刚离体的虫子还没来得及振翅,便被沉重的白光碾成碎渣。
黑浆四溅,虫翅碎片在空中翻飞。
不值一提。
击杀这些东西,对她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啊。”
跪在地上的女人,嘴唇在动。
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意义的痴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
是人的尖叫。
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她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嵌进被挖空眼眶的边缘,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呢!?”
“好痛——好痛啊啊啊——!!!”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的身体弓成一团,浑身痉挛。
虫子离体后在皮下留下的创口还在淌血,但她的意识——虫子减少后,竟短暂地恢复了清醒。
她抬起了头。
那双眼窝正朝着塞西莉亚的方向。
看不见。但大概是感受到了光——那银白的、神圣的光。
女人伸出手。
“求你了……”
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撕裂了。很轻。
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一次冒头。
“我、我还有个女儿——她、她才五岁——”
“求你……我想回家——我想……”
这些人还有意识!?
塞西莉亚呆住了。
只是一瞬。
但够了。
一道黑影从塞西莉亚的背后突然出现。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
林执事将全部的速度都压榨在这一刺上。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嗤!
短匕没入修女服的白色布料。
从右侧肋下斜刺而入。
噗。
塞西莉亚的身体猛然一弓。
痛觉比她预期的更迟钝,她甚至先感觉到了匕首的凉意,然后才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腰线淌下。
“……咳。”
一口血沫从唇边溢出。
林执事那张半人半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所有复眼都在狂喜地收缩。
得手了……我得手了——
轰!
一记重击砸在他的侧肋上。
不是十字架——塞西莉亚握紧左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拳轰进了他的腹腔。
“嘎——!?”
林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整个人被揍得离地飞起,像一只被球棒打中的飞虫,翻滚着撞进碎石堆里。
但塞西莉亚没有追击。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右手撑着十字架,左手捂着肋下的伤口。
银白的睫毛低垂,碧绿的瞳孔忽明忽暗。
伤口处,一种异常的灼热感正在扩散。
不是失血。
是毒。
麻痹感从肋下蔓延到腰腹,再沿脊椎爬上后脑。
手指开始发麻,视野的边缘正在模糊。
“哈……哈哈……”
碎石堆里,林执事咳着血爬起身。
腹腔塌了一块,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泡的声响。但他在笑。
那是一种神经毒素。一旦融入血中,便会立刻顺着经脉扩散,侵蚀全身的神经。
他抹去嘴角的血,复眼贪婪地注视着摇摇欲坠的圣女。
“呵呵……动不了了吧?”
确实。
十字架从掌心滑落,塞西莉亚的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跪了下去。
修女服的下摆在尘埃中铺开,像一朵倒扣的白花。
“……吾主。”
颤抖的手指交握于胸前。
那是祈祷的姿势,也是她此刻唯一还做得出的动作。
“您的代行者……在此恳求于您。”
“愿圣光涤净一切不洁。”
嗡——!!!
白灼的光芒,从她的体内涌出。
不是皮肤表面。是从每一寸血肉深处——从骨髓,从经脉,从灵魂的缝隙中同时迸发。
银白的光丝沿着血流逆溯而上,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同时倒灌。
毒素在光芒中化为黑烟。伤口在光芒中缓缓收拢。
麻痹的指尖,重新握紧。
林执事的复眼疯狂地颤动。
“不、不可能……这毒素!可是能在数分钟以内毒杀一头大象的啊!”
碧绿的眼瞳重新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塞西莉亚缓缓站起。修女服的白色布料上还洇着大片的血渍,但她的身姿已经恢复了那尊女神般的挺拔。
四周。
活祭们还站着。
那些空洞的眼窝依旧朝向这边。
虫子还没钻出来的,依旧被控制着,一步步逼近。
虫子已经钻出来的,有的倒在地上抽搐,有的像那个女人一样——短暂地找回了人的意识,蜷缩在废墟中哭嚎。
女人还跪在那里。
血不再流了。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大概是女儿的名字。
活祭的包围圈还在。
人声、哭声、痴笑声——混在虫翅的嗡鸣里。
一片人间地狱。
塞西莉亚抬起头。
碧绿的视线越过这一切——越过虫群,越过林执事,越过一地尸骸与活死人。
望向仪式上方那枚仍在窥视的巨大眼瞳。
嘴唇轻启。
“……我主。”
嗓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恐惧,也不是动摇。
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揪住了。
“这也是您的试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