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前。
梵D冈。
“塞西莉亚!”
门从外面被直接推开。
房间里空空荡荡。
赴米国的文件整齐地摞在桌上,通关文书、接待函、枢机团的红色蜡印,一个都没少。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只放了一本圣经。
衣服、日用品、护照,全都还留在床上。
她攥着一张被捏得变形的机票,灰蓝色的眼睛从空床扫到空箱子。
“人呢?”
走廊里,侍从刚追上来,在她身后喘得说不上话。
“格罗斯大人……圣女阁下正在祈祷室,未经通传不得——”
不等说完,夏莉转身就走。
她快步穿过石廊,直抵大殿。
穹顶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高处,最古老的甬道在千年焚香里浸成了暗金色。
走廊两侧,修女们跪在石板地上垂首默祷。
黑袍白领的身影跪了两排,烛火一盏接一盏被她的脚步带得晃动。
夏莉从她们中间直穿过去,没有放慢一步。
黑长裤,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身材精瘦,肩臂有明显的肌肉线条。
浅沙金短发在烛火里一晃而过,左眉尾端一道旧疤将眉毛劈成两截。
轮廓分明的脸上颧骨偏高,灰蓝色的眼眶微微下陷,常年抿着的嘴角拉出两条浅浅的法令纹。
和跪着的修女们不同,她身上没有半点静默与顺从。
侍从追在身后,脚步声在跪祷的静默中格外刺耳。
“格罗斯大人!请您稍后——”
将侍从的声音抛在脑后,夏莉大步流星,直抵祈祷室的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鬓角花白,深色修女服领口绣着三道银线:修道院长。
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扇门前,平静地注视着夏莉的到来。
“格罗斯大人。”
“圣女阁下正在祷告。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的声音不高,但像沉重的石门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莉灰蓝色的眼睛看了过去。
“院长,您清楚塞西莉亚接下来的安排。”
“要赶上下一趟飞机,现在立马就要出发。”
“我必须见她。”
夏莉的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但语速很快。
修道院长没有动作。
那张苍老的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见状,夏莉的下颌肌肉绷了又松,怀抱双臂的她手指不断地敲打着衣袖。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回廊中,只有烛芯燃烧的微响。
时间每一秒都在烧,夏莉的忍耐也在逼近极限。
吱呀——
此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烛光先溢出来:暖黄的、跳动的、灌满了整条走廊的光。
风从门缝里涌出,带着乳香和冷石的清凉。
然后,
一只手,将门缓缓推开。
修长、白皙,指节上还沾着一滴水珠。
塞西莉亚站在烛光里。
细麻织的素白的长袍,没有刺绣,没有纹章,薄得烛火从布料背后透出暖黄的光晕。
银白的长发完全散开,从肩头倾泻到腰际,发尾还带着湿意。
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发丝往下滑,每滑一颗都在烛光里闪一下。
赤足,轻轻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碧绿的眼瞳,随着头一并抬起。
那是一种不设防的、还没来得及挂上任何表情的注视。
一个刚沐浴完毕,独自面对神的十八岁少女。
但这恰恰又是她最神圣的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为了被看见而存在的。
夏莉抬起手,本想说些什么,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愣住。
虽然这副样子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每一次,还是会忍不住失神。
夏莉眨了一下眼睛,手缓缓放下来。
她脸上的恍惚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路积压至今的情绪。
“我在机场等了你两个小时。”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旧G山大主教的会面……”
“总统竞选团队的洽谈……”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的行程有多紧——”
“……夏莉。”
她只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得像烛火轻颤,却让夏莉的话一下停住了。
塞西莉亚望着她,碧绿的眼瞳里浮起一抹少有的郑重。
“主……向我降下了神谕。”
……
深Z。
郊区教堂。
“快点!分殿打扫完走廊也要刷一遍!”
“别只顾着干活,等会谁没正装就不准出来!”
整个教堂,上上下下忙了一整夜。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有人在换花,有个修女举着刚熨好的祭台布一路小跑,踩到裙角差点摔倒。
老神父把圣坛上的铜烛台擦到第三遍时,手指已经抖得拿不稳抹布。
不是累,是亢奋。
他从昨天傍晚接到电话就没合过眼,眼眶里泛着血丝,但精神头比任何一个年轻修士都足。
毕竟,这里远离圣地,连许多教内大人物都未必记得。
可就在昨天,老神父竟被告知做好准备。
就是今天,圣女竟要亲临此地!
这怎能叫人不激动!
老神父放下烛台,走出大殿。
暮色正从榕树的气根间漏下来,把整座教堂浸成暗金色。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视线越过门前的石阶,越过钟楼斑驳的砖墙,落在顶部。
十字架旁,蹲着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
手里握着刷子,漆桶搁在脚边——但刷子悬在半空。
他的目光越过十字架的横梁,朝着远处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像是在发呆。
老神父看了片刻,迈开步子。
他的左膝盖前天擦地板时扭到了,上钟楼的每一步都微微一顿。
“马库斯神父。”
听到呼唤,年轻人立刻转过头。
银边眼镜后面,深褐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
“您……怎么上来了,还剩一点,我弄完就下去。”
老神父没接话。
他站定,目光在马库斯眉间停了一下。
“紧张了?”
马库斯愣了一下,低下头。
“……有一点。让您见笑了。”
“看得出来。”
老神父微微一笑,随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虽然你从未说过被派到这里的原因,但我也猜得到。”
“你这性子——心烧得太热,热到有人觉得烫手。”
“但你在这儿做得很好。谁来告解你都认真听,哪怕只剩几个人做弥撒,你也从不敷衍。”
老神父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粗糙,分量很沉。
“圣女大人驾临,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会帮你说几句好话。别紧张,你本来就是个合格的神父。”
“是、是!非常感谢您!”
马库斯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神父会心一笑,一顿一顿地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老神父离去,马库斯眯眼的笑容逐渐消失,双眉逐渐皱起。
他转过头,目光又一次掠过了十字架,望向了远处。
……
傍晚。
出租车穿过榕树巷子。
还没停稳,后座车门已被推开了。
塞西莉亚直冲下了车,背上等身的长箱裹着厚布,肩带深深陷进衣料。
胸口深处,一下沉沉地搏动。
她隐隐感觉到一股闷着的温热,此刻正不断地往外冒。
“塞西莉亚!你……给我等下!”
夏莉慌忙将几张钞票塞进司机手里,拎起行李就追了过去。
此时,教堂铁门大敞。
老神父率着两列修士修女,早已在门前的长阶下恭候多时。
那件压箱底三十年的祭披终于穿上了身,领口磨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塞西莉亚本还想继续往前。
可当她抬起头,看见长阶下整整齐齐列开的修士、修女,看见老神父已经朝她深深俯身——
“圣女大人,您今日驾临此地,实在是主赐予我们的恩典!”
她脚下一顿。
银白长发微微一晃,塞西莉亚立刻收住了步伐。
压下心中的冲动,她朝众人走去。
“感谢诸位的迎候。”
“愿主的恩典与你们同——”
塞西莉亚走近,抬起右手,指尖轻触前额,正要俯首划下一个十字。
声音,却戛然而止。
手指停在额前,没有落下。
碧绿的眼瞳越过了老神父,越过了长阶,落在了钟楼顶上。
暮色正从那个方向沉下来,十字架的剪影在最后一抹夕阳中格外清晰。
肩带滑落。长箱砸在地上,哐铛一声闷响。
塞西莉亚衣摆一旋,直接朝钟楼的方向迈出步伐。
然后跑了起来。
“圣、圣女大人?”
两列修士修女捧着烛台不知所措。
老神父缓缓直起腰,一脸不解地看着远去的圣女。
“塞西莉亚——!你!”
这时,夏莉赶到了。
她把行李搁在石阶上,上前一步,在老神父面前微微躬身。
“圣女连日奔波,礼数不周,还请诸位多担待。”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圣侍长阁下,您与圣女的到来,蓬荜生辉啊!”
咚咚!
塞西莉亚在钟楼里狂奔。
胸口深处,那股异样又重重一沉。
她想起了祈祷室。
暖黄的光从墙壁里涌出,漫过四壁,最后灌满了整个空间。
神谕,从来都不是文字。
它随着圣光而下,直接降临到塞西莉亚的灵魂深处。
不可言说。
无法描述。
只有沁入心脾的神圣,还有发自肺腑的崇敬。
然后,塞西莉亚行动了。
她的世界好似出现了一条飘忽的光线,无形中指引着她做出一个又一个的决定。
改签的航班,抵达的城市,还有最后的目的地。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的脑海中才渐渐出现一个声音。
『东行,至沧海承日之处。』
咚。
胸中的悸动,在催促着她。
快点。
再快一点……
她双足踩过一级级石阶,身体被那股牵引催促着向上,意识却像蒙着一层薄雾。
而随着高度一点点攀升,那层雾也在一点点散去。
她知道,就在这上面。
每往上一步,知觉便清晰一分。
暮色从砖缝间灌进来,橙红色的,一道又一道,斜斜落在墙上。
终于——
她推开了顶层的门。
晚风迎面涌来。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老城区的屋顶、榕树的树冠一路延伸到海边。
潮水拍着岸,连将沉未沉的夕照都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碎金。
十字圣木,就立在她面前。
比在下方仰望时更高,更静,也更庄穆。夕阳从横梁后透过来,在木身上镀出一层黯淡的金边。
塞西莉亚走到圣木旁,顺着夕阳的方向看了过去。
越过榕树。
越过海岸线。
「圣木所向——」
碧绿的眼瞳里,映入了一栋临海而建的大厦。
夕阳正从它背后缓缓沉下,把整栋楼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胸口的搏动,忽然安静了。
像一枚偏转已久的指针,终于重新对准了方向。
风吹散了她的银白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圣木的横梁。
连日奔波的倦色还停在眉眼之间,可那双碧绿的眼瞳,却一点点褪去疲惫,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即为天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