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最后一个学期,路明非开始认真地准备卡塞尔的申请材料。
他把自己的弓道比赛记录、青奥会的奖牌证明、甚至大提琴的获奖证书都整理了一遍。苏恩曦帮他找了一位在卡塞尔任教的校友写了推荐信——路明非不知道那位校友是谁,但苏恩曦说"这封信分量够你砸穿卡塞尔的招生办公室"。
零给他做了一个模拟面试。她坐在客厅的对面,用她那种一贯毫无波澜的表情问了一连串关于"你对混血种社会的理解""你认为龙族和人类之间可能共处吗""你有没有接触过异常事件"的问题。
路明非答得还行。零在最后给他打了个分:"勉强及格。"
"才及格?"
"卡塞尔的问题会比我的更难。你要是能在我面前答到'良好',那去了那边就不怕了。"
路明非只好继续练。
酒德麻衣的方式比较直接。她把他拉到天台上,扔给他一叠混血种家族谱系图,说"背下来。面试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你对加图索家族有什么看法'——别说你不知道"。
路明非花了一个月把那叠谱系图背下来了。
奶妈三人组用各自的方式帮他准备着。路明非有时候坐在房间里,看着书桌上摊开的卡塞尔资料和笔记本,总觉得这一切变得很真实——不是"以后可能会去"的模糊远景,而是"一年后就要到那里了"的清晰目标。
他偶尔会翻出楚子航给他的那枚银质书签,看着背面那行"在终点等你",然后低头继续背谱系图。
六月末的时候他收到了卡塞尔招生办公室的邮件——一封非常正式的通知书,附带了详细的新生指南、宿舍分配表和一份选课建议。邮件末尾写着一行手写的附注:「期待明年九月与你见面。——卡塞尔学院招生委员会。」
路明非把那份通知书打印出来,放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那本《安徒生童话》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份文件——录取通知书、旧书店淘来的那本书、几枚书签、一张楚子航在卡塞尔图书馆窗台上拍的照片。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在抽屉门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杭州盛夏的暮色。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他就会去到那所坐落在雪山脚下的学校。见到那个在终点等了他一年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楚子航今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卡塞尔今天出太阳了。山上的雪反光有点刺眼。」
路明非回:「那你要戴墨镜。」
楚子航回:「你给我买?」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卡塞尔附近有商场吗?我到了之后给你买。」
「有。到时候我带你去。」
「好。」
窗外黄昏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路明非站在窗前,拿着手机,看着那句"到时候我带你去",觉得夏天剩下的那两个月好像忽然变得很长很长。
但他愿意等。
他等过更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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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路明非站在卡塞尔学院的大门前,仰头望着那座灰白色的古堡建筑。
和通知书上的照片一样——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拱形的窗户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门廊上方刻着那枚世界树的徽章,树根盘绕在龙形的轮廓上。大门是深黑色的铸铁,每一根栏杆顶端铸着一枚树叶形状的装饰,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身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身上穿着苏恩曦给他准备的新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是楚子涵去年冬天寄给他的,说是"卡塞尔冬天很冷,你先备着"。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看到门廊下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子涵今天没有穿校服——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和深色长裤,外套是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深黑色的头发比仕兰时候长了一些,在肩膀的位置扎了一个短马尾。她靠在门廊的石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看到路明非走过来的时候,站直了身体。
两人在卡塞尔的大门外面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对视着。午后的风从山那边吹下来,带着松林和残雪的气息,吹动了路明非的粉色短发和楚子涵的围巾边缘。
"我来了。"路明非说。
楚子涵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路明非看过一次,在仕兰中学那个暴雨夜的迈巴赫后座上,她抬头望向他时,也是同样的颜色。
"你迟到了。"楚子涵说,"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路上有一堵车。而且机场大巴绕路——"
楚子涵朝他走过来。她走路的步伐和仕兰时候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冷硬,多了一些自然的轻盈。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
"晚了十五分钟。"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但来了就行。"
路明非看着她仰起的脸,在卡塞尔午后的阳光里,那张曾经被"楚子航"这个名字掩盖的面孔终于毫无遮挡地展现在他面前——冷峻的、漂亮的、带着一点刚哭过又收住了的微红的眼眶。
"子涵。"他喊她的名字。
楚子涵的眼眶又热了一瞬,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条围巾的褶皱抚平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欢迎到卡塞尔。"她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路明非看着她,在卡塞尔大门前午后的阳光里,他觉得自己等了两年的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短很短。
"……好。"他说。
楚子涵笑了。那是一个完整的、没有遮掩的、属于"楚子涵"而不是"楚子航"的笑容,在卡塞尔学院门前的阳光里展开了。
她伸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腕,拉着他往大门里面走。
"走。我带你参观。"
"我行李——"
"放着我帮你拿。走快一点。"
路明非被她拽着走过了卡塞尔的大门。世界树的徽章在他们头顶上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棵古老的象征性树木在石块上刻了不知多少年,见证过无数的到来和离开。
他低头看着楚子涵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子涵。"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楚子涵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等他和她并肩。
"以后不用走那么快了。"路明非说,"我到了。不会走的。"
楚子涵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顿了一顿,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腕,改为牵住他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热的。
"嗯。"她轻声说,"我知道。"
两人并肩走进了卡塞尔学院的大门。午后的阳光从古堡的拱窗透进来,在石板走廊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的钟楼在整点时刻敲响了,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把两个新来者的脚步声融进了这座古老学府漫长而持续的呼吸之中。
风从山那边吹下来,带着雪松的气息和远方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味道。
路明非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牵着他手的人。
楚子涵的侧脸在光中线条分明,嘴角那个轻轻的弧度,和两年前仕兰中学走廊尽头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他们没有再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