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冬天,路明非去了一趟北京。柳兰芝让他过去上一周的集训课,说是"好久没检查你的琴了,别荒废了"。
他背着琴盒到了北京,住在柳兰芝家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上午练琴,下午自己到处走走。
有一天下午他路过一条胡同,在一面灰色的老墙上看到了一幅涂鸦——画着一棵巨大的树,树根盘绕在某种巨兽的骨架之上,树干延伸到天空的方向,枝叶间点缀着星辰的图案。路明非在那幅涂鸦前面站了很久,觉得它像极了卡塞尔徽章上的世界树图案。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沿着那条胡同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发现了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门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堆满了书。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从书堆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路明非在书架之间慢慢翻着。书店不大,但书很杂——有旧小说、有专业教材、有画册,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排关于神话学和民俗学的书。
他的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滑过,然后停在一本很旧的、没有书名标签的书上。他把书抽出来,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翻开来第一页写着几个泛黄的字迹:「北欧神话起源考·附尼伯龙根地理志。」
路明非翻开扉页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工整而清秀,每个笔画都收得极稳。
"明非,如果你看到这本书,替我买下来。我在这家店寄卖的。上次来北京没带够钱。——子涵。"
路明非握着那张纸条,在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下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着那本书走到柜台前,问了价。店主伸出五根手指,路明非付了钱,把书装进了背包里。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翻那本书。书页已经有些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他在其中一章"尼伯龙根的入口与气候变化的关系"的页边发现了一行铅笔写的批注——是楚子航的笔迹:「雷暴天气·尼伯龙根入口显现·参考暴雨夜迈巴赫事件。」
路明非的指尖在那行批注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迈巴赫的后座、金色的身影、他按下指环时楚子航攥紧他手的那种力道。想起他们从那个叫"尼伯龙根"的地方逃出来之后,楚子航坐在车里,侧过头对他说:"谢谢你。"
那时候她还没有说"我叫楚子涵"。还没有说"我爱你"。还没有说"我在终点等你"。
那时候她只是楚子航——仕兰中学最冷的那块冰,却在某个暴雨夜的迈巴赫后座上,第一次露了怯。
路明非把那本书合上,放进了背包里。
他拿出手机给楚子航发了条消息:「在北京旧书店看到一本书。帮你买下来了。」
楚子航的回复很快:「哪本?」
「《北欧神话起源考·附尼伯龙根地理志》。夹着你的纸条。」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那张纸条你还留着?」
「留着。我现在就在看。」
「……那本书是我去年在北京集训的时候看到的。当时钱不够。」
「现在够了。」
楚子航没有再回文字,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卡塞尔学院图书馆的落地窗,窗外是冬天雪山覆盖的松林,窗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照片的角落,有一只手搭在书页上。手指修长,没有涂指甲油,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路明非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在那边还好吗?"他打字问。
「还好。冬天有点冷,但图书馆暖和。宿舍暖气也很足。」
「你适应那边的气候了吗?」
「差不多。但下雪的时候总想起杭州的雨。」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他想起仕兰中学那个暴雨的傍晚,想起教学楼廊檐下两个等雨的人。那时候他们还不熟——甚至不算认识。只是两个没有带伞的学生,在暴雨中各自安静地站着。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明非?"楚子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点隔着时区的困意,但更多的是清醒。
"子涵。"
"嗯。"
"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
"……你还没睡?"
"睡不着。在看书。"
路明非坐在旅馆的床上,窗外的北京冬夜飘着细雪。他听着电话那边楚子航平稳的呼吸声,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明年九月就到。你那边还冷的话,我多带几件厚衣服。"
楚子航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多了一种很轻的东西——路明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像是"高兴"。
"那你带一件我的。"
"好。"
电话没有挂,两人隔着时区和距离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北京冬天的细雪落在窗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明非。"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上了那辆车。"
路明非握着手机,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没有梨涡的深度,只是一个被温暖到了的人不自觉露出的弧度。
"我应该谢谢你让我上了那辆车。"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楚子航的笑声。那可能是路明非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笑,声音极短,几乎像是一声叹息,但确实是笑。
"明年见。"楚子航说。
"明年见。"
电话挂断了。路明非把手机放在枕边,躺在旅馆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细雪还在飘,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表面缓缓滑落。
他合上眼的时候在心里想:明年九月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