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像是被人用钝刀切过的。边缘模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每天早上格里姆来开门,把她和另外三个男孩赶到市集的某个角落,扔在那里,像扔几枚还能用的铜币。指令永远一样——站着、偷、或者跑。三个选项,各有各的后果。
她试过装可怜。站在木柱旁边低着头,银发从衣领里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让肩膀塌着,让脖子微微前倾——都是前世看古装剧学来的形体技巧,她记得当时在弹幕里嘲笑过演员们的“矫揉造作”,结果此刻她自己在用它们换铜便士。哭不出来,但低着头站久了确实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东西。几枚铜便士,触感温热,带着别人掌心的温度。她攥着它们走回仓库交到格里姆手里。格里姆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天没有挨打。
第二天她换了方式。不再等——主动靠近目标,趁人弯腰、转身、低头的时候伸手。动作在变快。手伸进褡裢的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不止一点,夹出硬币的触感也更稳了,指腹能在半息之间分辨出铜便士和银马克的边缘纹路。但她的呼吸还是浅的,每一次靠近陌生人时,后背上的伤就会隐隐发紧,像有人在那块淤青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提醒她上一次的学费还没交完。
她开始带回一些东西。铜便士、小袋的零钱、偶尔一枚银马克。
格里姆每次接过钱,会打开一个旧铁盒,把硬币倒进去。硬币落底的声音很清脆——铜的闷一些,银的亮一些。他数完,合上盖子,说:“欠的没还完。明天继续。”每次都是这句话,字都不差。
三个男孩中有一个偶尔会看她一眼。但她分不清那是在看,还是只是在转向。在仓库里,眼神的指向很难判断。
而仓库里的沉默,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的那种——开放式办公区的安静是假的,底层有空调嗡鸣、键盘声、远处茶水间的煮水声。这里的安静是真货,像一层很厚的灰覆盖在所有声音上面,什么都透不出来。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的晚上。格里姆离开之后,仓库重新沉进黑暗。
她坐在干草堆上,把白天藏在鞋底的几枚铜便士掏出来。这是昨天从艾莉那里学到的,艾莉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讲一件不该被听到的事。“鞋底割开一道缝。塞进去,再缝上。格里姆搜身的时候不脱鞋。”
她当时听了没回应。但第二天她翻遍仓库角落的旧布条,找到了一根针和一段粗线,用匕首尖在右靴底割了一道口子,把几枚铜便士塞进去,用线粗粗地缝了几针。针脚歪得不成样子,线头露在外面。但那几枚钱确实塞进去了。格里姆傍晚收钱时翻了她的衣袋和腰带,没碰她的靴子。
此刻她把鞋放在腿边,手指摸过那条歪扭的线。粗糙的麻线勒过指腹,她能感觉到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不均匀。然后她听到对面干草堆上有一个很轻的动静——像有人从坐姿换成了蹲姿,又像只是往前挪了几寸。
“你学会了。”
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停在靴底的那道线上,没有再动。
对面的沉默比前几次短了。干草被压实的声响,那道瘦小的影子往前挪了一段距离。仓库对角线的两端缩成了几步之遥。现在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了——淡褐色的头发散在肩头,肩膀窄得像一只手就能拢住,膝盖收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脸朝着她的方向。
“我今天在市集看到你了。”艾莉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但更稳,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嘴里含了很久。“你跑过去的时候,一个卖布的大婶看了你一眼,但你没停。你钻过一个晾床单的院子,床单是白的,你穿过去的时候银头发被风吹出来了,像一匹白布。”
她听着,没有打断。那匹白布的比喻让她停了一下,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做得比第一天好。”艾莉的语气是平的,陈述句,没有夸奖的意思。“但还不够好。你会被抓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那团模糊的轮廓。“格里姆的规矩你听到了。偷够,或者挨打。那是格里姆的规矩。但还有别的规矩,是格里姆不会告诉你的。”
一个停顿。她在等。
“是我挨了两年打换来的。”
艾莉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她已经背熟了的清单。
“偷来的钱不能全交上去。藏一点在鞋底——你已经在做了。但别缝太紧,缝太紧取不出来。取钱的时候要蹲着,像系鞋带,别站着掏。挨打的时候——”语速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蜷起来护住肋骨和后脑勺。格里姆的打手不打脸,打脸会被外面的人看到。他们打后背和肋下,那些地方衣服遮得住。他们不会打断你的骨头,打坏了你就偷不了了。但你得蜷起来,不然肋骨会断。头不能被打,打傻了格里姆就不要你了。不要的人——”
那一下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她听到艾莉在黑暗里吞了一下口水,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会被卖掉。”
“谁说的?”
“我见过。那个角落里以前还有一个人。是个男孩,比我大一些。他挨打的时候没蜷,头被打了一下。第二天格里姆把他带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没有回答。艾莉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一点,像怕打断自己。
“不要和格里姆的人对视。他们——打手——如果看到你在看他们的脸,他们会觉得你在记他们的脸。记脸的意思是你以后要报复他们。他们怕这个。所以他们打得更狠。别抬头看他们。看你该看的东西——手、脚、靴子、腰带上的钱袋。不要看脸。”
她把这几条听完了。它们在黑暗里悬了一会儿,然后一枚一枚落进她脑子里,像五枚被依次放正的铜币。藏钱。蜷起来。护头。不要对视。
格里姆的规则告诉她该做什么。艾莉的规则告诉她怎么少死一点。
银白的发丝从肩侧垂落,贴着锁骨边缘的皮肤,凉而轻。她在黑暗中看着那道模糊的轮廓——淡褐色的头发,小到拢不住的肩膀,膝盖收到胸前。然后她想起了一些事。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温度。她记得妹妹小时候怕黑,半夜抱着枕头站在她房间门口,不说话。她在装睡。每一次都在装睡。妹妹站一会儿之后会自己走回去。第二天早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从来不知道妹妹在门口站了多久。她也从来没有问过。
“你在这里多久了?”
艾莉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反问。
“两年。”停了一下。“可能三年。我不太会数。”
不太会数。这句话在她耳朵里重复了一遍。一个不会数数的小孩在黑暗里度过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感觉到什么——不是同情,是胸腔里有一个位置被压了一下。不重。但它确实在那里。
她伸手摸向怀里。蜡烛头还在,打火石也在。她把蜡烛头摸出来,指腹碰到烛芯的触感——粗糙的、微微凸起的棉线头。她划亮打火石,火星溅到蜡芯上。火光跳了一下,亮起来。
两个人的脸被同时照亮。
艾莉的脸很小,下巴尖细,淡褐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睛是深棕色的,被火光映出一圈亮边。嘴唇干燥起皮,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又长上的痕迹。她看着蜡烛头,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目光从银色的发丝滑到她的眼睛上,在那里停了一瞬。
她从身边摸到一块破木板——仓库角落里堆着的那种旧木箱边角料,手掌大小,表面粗糙不平。她把木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从怀里摸出那根偷来的铅笔头。然后她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诺瓦通用文字的“两”和“年”。笔画横平竖直,铅笔在粗糙的木面上走起来有阻力,每一笔都要用力压下去。她写完,把木板推到艾莉面前。
“这是‘两年’的写法。你学会了,以后就不用说‘不太会数’了。”
艾莉低头看着木板上的字。火光在笔画之间的凹陷处投下细小的阴影,两个字的轮廓在木面上刻得很清楚。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看,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沿着第一笔的走向轻轻划了一下。她的指腹沾了一点炭灰,但没有擦掉。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有干裂的口子,像是常年被冷风吹着。
“你会的这个……”艾莉说,声音比之前更轻。“是写字。你以前学过写字。”
她看着艾莉的手指在木板上缓慢地描着那两个字,在描“年”字的最后一笔时,那根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握成拳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以前。”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旧镜子。“以前的事我不太记得了。但写字这件事——”
她停了一下。烛火在她面前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银白的发丝从脸侧滑落,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写字这件事,我记得。”
艾莉没有再追问。她把木板小心地拿起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自己脚边。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一件怕摔碎的东西。木板落在干草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你明天还会教我吗?”
“会。”
她把蜡烛头放回地面上立好。火苗还在烧,黄豆大的光在两人之间稳住。她看着艾莉把那块木板挪到干草堆里侧,靠近身体的位置,像一个不能被人碰到的坐标。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铅笔的炭灰还沾在指尖上,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她想起前世第一次握笔的时候——那是一支便宜的圆珠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痕,她用它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第一个汉字。然后是无数次被数据填满的报表、被修改过无数遍的文档、被保存又删除又恢复的文件。她前世写了太多字。但那些字从来没有被教给一个不会数数的小女孩。
她移开了目光。她没有看艾莉的眼睛。她怕在里面看到一个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的影子。她的妹妹站在黑暗里,她装睡。一次都没有开过门。
“睡吧。明天还要出去。”
艾莉抱着那块木板,在干草堆上蜷了下来。蜡烛头的火苗又跳了两下,烧到了最后一点蜡油。光在缩小的过程中慢慢变暗,像一个人缓缓地闭上眼。然后熄了。
黑暗重新合拢。但她能听到对面干草堆上那个呼吸声比以前近了一些,节奏在变慢、变匀,慢慢沉入睡眠的边缘。她在黑暗中也躺了下来。后背还在疼,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顿打留下的余温。但她的右手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的炭灰——粗糙的、细碎的颗粒感在指腹上留着,像另一种形式的字迹。
那两个字,在她写完它们的时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感觉到除了“偷”和“被关着”之外,自己还可以做别的事。两个简单的字,写在粗糙的木板上,被一个不会数数的小女孩抱在了怀里。明天她还会教她。明天教“一天”,后天教“一年”。如果她在这座城市里能找到足够多的破木板和偷来的铅笔头,她也许可以教那个小女孩所有她认识的字。多到足够让她说出“我在这里待了两年零三个月”而不是“两年……可能三年”。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那两个字在木板粗糙的表面上躺下了,在艾莉脚边的干草堆里。明天早上格里姆来开门的时候,它们不会消失。她记住了自己写下的笔画。在黑暗里也能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