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姆每周固定时间独自去仓库后墙的夹墙点帐。
她花了大约两三个星期的碎片时间才把这条规律拼完整——不是跟踪,只是在白天回仓库取东西的时候注意到,仓库后墙地面上的脚印方向比其他方向更密,而且格里姆总是在午后某个时辰独自经过仓库外面的通道,进去时空着手,出来时也空着手。进去和出来的时间间隔,够点一次账。她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写下来会留下痕迹。
她的偷窃成功率在慢慢爬升。不是因为她变快了——她的动作比第一天快了一些,这是事实,但真正改变的是她选目标的方式。她站在市集的街边高处,用俯视的视角看人群,像在观察一条数据流。那条数据流里有一种人走路的节奏和周围人不一样——不是更快,是更稳,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们的左顾右盼比旁边的人少,目光指向是单一的、明确的。她开始挑这种人下手,因为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钱袋上,在目的地上。一个急着去某处的人不会注意到一个银发的扒手从他的左侧擦过。
格里姆收钱时依然说那句话:“欠的没还完。明天继续。”他打开铁盒把硬币倒进去,从不抬头看她的脸。
仓库里的日子叠着过。三个男孩中的一个偶尔跑得远一些,带回来的比另外两个多,格里姆会多给他半块干面包。他吃面包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咀嚼的声音很轻,像怕发出太大的声响被人听见。另外一个回来的次数在变少,有时直到天黑才被灰巷帮的打手拎回来,身上带伤。格里姆看了什么都不说,只把人推进仓库,关上门。
艾莉的认字进度比她预想的快。
她们的第一课不是“两年”。那天晚上她在木板上写的第一个词是“面包”——艾莉每天在市集上看到的东西,她认得它的形状和气味,只是不认得它的名字。然后是“水”。艾莉写“水”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在确认笔顺,第二遍就顺了。她看着那根细瘦的、指节泛白的手指在粗糙的木面上移动,铅笔的炭灰在指腹上蹭成一小片灰痕。
教完一个词就把木板上的字擦掉——干草和袖子磨掉炭灰,木板恢复成空白粗糙的表面。她不存任何写字的木板在仓库里过夜。格里姆如果搜到一块写着字的木板,他不会理解那些符号的意思,但他会知道有人在仓库里做“不该做的事”。只有那个“两年”是例外。艾莉把它放在自己的干草堆里侧,靠近身体的位置,用旧毯子的边角盖着。她看到了,没有说让她擦掉。
深夜。仓库里只有呼吸声。
三个男孩各自蜷在自己的干草堆上。格里姆锁门走了已有好几个时辰,油灯熄灭后的黑暗已经沉淀得足够厚,像一层旧棉被压在所有东西上面。她后背上的钝伤已经消肿了,肋骨侧面的疼从尖锐变成了钝感,像一块深色的淤青在慢慢褪色,边缘的乌青在向浅黄过渡,但按上去还是疼的。
她半睡半醒地躺在自己的干草堆上。蜡烛头烧到了最后一段,她没舍得点。
对面干草堆上有一个翻身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旧布被折了一下。她听到了,没有在意。艾莉的睡相不太安静,常翻来覆去,偶尔含混地咕哝几个词,像在梦里和谁说话。她听过几次,听不出完整的内容,只当成小孩子做梦的正常声响。
然后那个含混的声音停了一下。仓库重新落入完全的安静。
然后艾莉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的……”
声音不大,像是用睡眠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极薄的温度,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不是控诉,不是哭腔。是一种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磨到很薄的话,薄到只剩骨架,只剩那几个字本身的重量,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旧纸,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她睁开了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气中消失的轨迹——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在哪里散尽。那句话和她在刚进到这个仓库的第一晚黑暗里听到的那句“以前不是这个颜色的吧”完全不同。上一句是关于身份的疑惑,这一句是关于承诺的陈述。上一句是在问她“你是谁”,这一句是在告诉某个人“你走了”。而那个被艾莉叫姐姐的人,不是她。
她侧过头,朝艾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视线钉在那个方向,像在用听觉确认对方是否醒了。那个方向的呼吸声节奏没有变化——平稳、均匀、绵长,是深度睡眠中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呼吸。艾莉还在睡。
那句话是她说的,但说那句话的人不是此刻醒着的那个小女孩。是睡梦里的某个人,在另一个不属于现在的时间切片里,对某个人说着她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那个被承诺过“不会丢下”的艾莉,在那个深夜的梦里还在等那个人回来。
银白的发丝从她肩侧垂落。她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干草几乎没发出声响。她把膝盖收到胸前,后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膝盖两侧。然后她低头,用右手摸到了左手手腕上的那根皮绳。铜币还在,绳结牢固,绳子已经被汗水和灰尘浸得发暗,但系得很紧。她的手指沿着绳面摸到了那枚铜币的边缘——圆形的,熟悉的弧度,边缘有一小块被磨薄的地方,和她前世口袋里那枚硬币的同一个位置。
她把皮绳解开。细绳在手指间绕了一圈,松散下来,铜币落在掌心里,握住了。那枚铜币的触感凉而钝,边缘的磨损处嵌着一层细密的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带过来的,走了很久。
她在黑暗中握着那枚铜币,坐了很久。
艾莉的那句话没有主语。“姐姐”这个词她已经听艾莉叫过几次了,叫的是她,这她知道。但“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的”里的那个“你”,不是她。
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她在水面上看到的银白头发、冰蓝眼睛的陌生少女。那个少女曾对艾莉许过一个承诺,然后她消失了。艾莉在仓库里等了两年多——说“不太会数”的两年多,说“这里至少有一口吃的”的两年多,说“自己没地方去”的两年多。她没有地方去的原因,不是没有家,是答应带她走的那个人不在了。
她不知道她应该告诉艾莉这件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告诉。难道要说“你姐姐死了,我用了她的身体”?她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怎么死的。荒野里的那个马夫、那匹驮马、那具被血浸透的粗布衣服——她是逃出来的,也许是从某个答应过不丢下艾莉的地方逃出来的。但她没逃到任何地方。她死在黑水河南岸的碎石地上,死的时候可能还在想回去找艾莉。
艾莉不知道这些。艾莉在睡梦中还在说那句话,把同一个句子磨得越来越薄,薄到她能在黑暗的仓库里把它说出来,薄到被一个陌生人听到,然后陌生人会记住它,记住它很久。
她把铜币重新穿回皮绳上,系好。动作很慢,绳结打了两道——前世他系鞋带也打两道,习惯改不了。皮绳重新贴回手腕内侧时,旧绳面粗糙的触感蹭过皮肤,带着一点温意,是他自己的体温。她重新躺了下去。干草在她身下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恢复安静。
她没有再看艾莉的方向。她也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她不知道答案,而艾莉在睡着。就算艾莉醒着,艾莉会问“姐姐你怎么了”,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连“我是谁”都还没想清楚,遑论向别人解释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加班猝死的异世界灵魂。
但她在黑暗里记住了艾莉说的每一个字。那些字浮在黑暗中,像一枚被钉进墙面里的钉子。钉子不深,但位置是对的。以后有一天她会把这枚钉子拔出来,看看底下压着什么。但不是今晚。今晚她只是听到了它,记住了它,让它在肋骨后面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平。她没有睡着,但节奏落在了睡眠和清醒之间的那道窄缝里——意识还在,身体已经开始休息。仓库外面是安静的。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那枚铜币在左手腕上,隔着皮绳的温度贴着皮肤。
对面干草堆上那个呼吸声还在。均匀、平稳、绵长,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很小很轻的活物,在梦里还在等人。
天亮之前,她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