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通往仓库的那条路，她走了两个月，已经能闭着眼说出每一段路的特征。
从仓库后门出去，沿着死巷走到第一个岔口，左拐，穿过一段被两侧屋檐挤窄的通道，头顶的天光只剩一掌宽。通道尽头是第二个岔口，右边通向市集南侧，左边绕回仓库外围——格里姆走左边，她走右边。市集南侧有一片旧木箱堆成的矮墙，她每天早上去那里站一会儿，用俯视的视角看完人群再下去动手。前世在办公室里，她也是先拉一张总览表再逐行处理数据。顺序不能反，反了会漏。
那面矮墙能看到三条巷子的入口。一条通向仓库方向，一条通向外城南门，第三条她没走过——路面的石板颜色比别处浅，踩上去的声音也更空，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她在脑子里给那条路标了一个记号：备用。那个男孩已经在那条巷子口出现过很多次了。
他比她早来一年，约莫十四岁，个子不高，肩膀窄，走路时上半身微微前倾，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细枝。他的偷法和她不一样——她选目标靠观察人群节奏，他靠速度。她从市集高处看过他下手，手伸进褡裢的动作快到几乎没有停顿，像那枚银币自己跳进了他手心里。她站在旧木箱上俯瞰时，他偶尔会从下方经过。她看过他的背影像一枚在人群中穿行的楔子，不碰任何人，但总能从人缝之间穿过去。她当时想，这可能是两个月的扒手生涯能练出的最快速度了。她错了。
他们几乎不说话。仓库里四个孩子各占一个角落，格里姆不在的时候没有人主动开口。那个男孩偶尔在清晨的市集边缘和她擦肩而过，隔着一步两步，谁都不看谁。但有一次，她在旧木箱上站着看人群，他从巷口经过，停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时朝她这边偏了一下头。很短，然后继续走了。她没有回看他。但她记住了那个偏头的方向——正好指向她标记过的那条备用巷子。
那天午后格里姆去点账，她照例站在旧木箱上，看着格里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立刻跳下去——格里姆刚走，仓库那边还有打手在附近转悠。她蹲在木箱上等了一会儿，视线扫过市集边缘的人群时，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正从市集北侧往南走，手里攥着一小袋东西，步子比平时快。他走的路线不是回仓库的方向——那条路通向外城南门。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两排摊位，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像一枚偏离航线的棋子。然后她看到两个穿深灰色短外套的男人从市集南侧的巷口走出来，拦住了去路。他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他面前，挡住了继续向前的方向。男孩停了一下，像想绕开，但其中一个男人侧了一步，重新挡住他。男孩攥着那袋东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她没有看到他怎么被带走。那一瞬间她侧了一下头——有人在她旁边的摊位前停下来问价。她不想被注意到。等她转回头时，男孩和那两个男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扫了一眼市集南侧的人群，没有深灰色短外套的轮廓。她蹲在旧木箱上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在看她，然后跳下来，往仓库方向走。
那天傍晚格里姆收钱的时候，少了一个人。那枚银币落进旧铁盒里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格里姆数完钱说"欠的没还完。明天继续"，语气没有变化。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干草堆，坐下来。对面那堆干草上没有人——艾莉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但天黑前推门进来了，头发上沾着一片碎草叶，像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过。
她坐在艾莉对面，没有说话。黑暗在两人之间慢慢落下来。
"你看见了吗？"艾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小。
"看见了。"
"他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比格里姆要的少。他以前也少过，但没被带走过。"艾莉顿了一下。"他以前说他想攒够钱赎自己。格里姆说他攒够了。可能不是。"
她靠在墙上，看着黑暗里艾莉轮廓的方向。她的脑子里没有愤怒——愤怒需要力气，她现在在做别的事。她在把今天看到的信息和过去两个月积累的信息拼在一起：格里姆在午后点账，夹墙里的走私品和火漆信是他最怕的东西，巡逻队在固定路线活动，从仓库到外城南门的那条备用巷子她还没走过。然后她把这个拼图往前推了一步——如果她要在格里姆的地盘上消失，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格里姆被别的事情困住。她和艾莉在混乱中离开。没有人记得她们去过哪里。
三个条件。像三列数据。她把它们排好，第一列是"时间窗口"，第二列是"出口路线"，第三列是"触发条件"。她在脑子里给三列各留了一行空白。
"你以后，"她在黑暗中开口，"不要走那条路。"
"哪条？"
"市集南边那条。通向城门的那条。"
艾莉沉默了一会儿。"那条路怎么了？"
"有人在那里等着。把不够值钱的人带走。"
"你怎么知道那条路通向外城？"
"我看到的。路面的石板颜色不一样。磨得更亮，走的人多。走那条路的人不是去偷东西的——偷东西的人走巷子。走那条路的人是想出去的人。"
"你也想过走那条路？"
"想过。但走那条路走不出去。格里姆看着那条路。那两个穿灰衣服的人站在路口。走那条路的人会被拦住。"
艾莉没有再问。黑暗里传来干草被翻动的声音，像在重新调整躺下的姿势。她听到艾莉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缓慢，正滑向睡眠的边缘。但她还醒着。眼睛是睁着的，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确认一件事。格里姆在那面墙后面存放的东西不只是走私品——那些东西是整条链条的中间环节。银马克从她手里流到格里姆手里，格里姆把其中一部分藏进夹墙，另一部分变成了那两件灰短外套和市集南侧的等待。被卖掉的人变成了钱，钱变成了走私品，走私品变成了火漆信上的交易记录。那叠信不只是格里姆最怕的东西——信是整张网的线头。如果她找到正确的方式扯动那根线头，整张网会自己收拢。
她不打算偷那叠信。偷了会留下痕迹，格里姆会发现墙被动过，然后他会换一个地方藏东西，她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她打算让那面墙自己打开——让格里姆自己把墙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巡逻队面前。但巡逻队不会无缘无故搜一面墙。他们需要一个理由。她想起那叠信上佣兵协会高层的私人印章。如果让格里姆以为那叠信已经不在墙里了，他会做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亲自去确认，要么换地方藏。而无论他做哪一件，他都会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把巡逻队的注意力引到那面墙上。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那三列数据在她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窗口、出口路线、触发条件。她还需要两个信息才能把方案写完整。巡逻队换班的具体间隔——她需要知道哪一队巡逻兵会在哪个时辰经过仓库外围，这个时辰和格里姆点账的时间之间有多少空隙。以及那面墙从外面打开到完全暴露所需要的时间——她需要知道格里姆从伸手到撬开砖缝再到关上夹层，中间有多少秒她可以操作。
空了两行。但行标已经写好了。天亮之前，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表。空了两行。那两行就像两扇还没找到钥匙的门。
她闭着眼睛，呼吸慢下来。没有睡着。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格里姆下一次点账，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那条路上响起的时间点被她精确地锁定。那两行空格会填上的。她只需要再多看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