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表在她脑子里空了大约一周。
说是空着,其实两行已经标好了占位符。巡逻队换班间隔,夹墙开门时长。她每天在市集木箱上多站半个时辰,不为了选目标,只为了看巡逻队。从东南角到市集入口,那条路线她数了六遍:快的时候大约十分钟一个来回,慢的时候接近十五分钟。但换班的时间点不是固定的——她花了几天才摸清规律,领头的卫兵换岗时左臂的袖标颜色不同。深灰是上午,浅灰是下午,傍晚那班没有袖标。袖标颜色换了,路线节奏也会变。她把三组数据分开记,像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不同口径的源数据。
巡逻队经过市集南侧巷口的频率比别处高。那里有一家铁匠铺的废料堆,墙根常年堆着锈铁件,脚步声经过时会被铁件挡住,轻半拍。她一开始觉得那是巧合,后来发现每次换班后第一趟巡逻,领头的卫兵都会在那堵墙根下停一下——不算停留,更像脚步自然放慢的几息,像路过某个熟悉的地方时下意识的减速。她把那个停顿记在表里,旁边标了一个问号。她需要确认那是习惯还是偶然。如果是习惯,那多出来的几秒就是窗口。
夹墙开门时长的数据来得更早一些。格里姆下一次点账的时候她提前回了仓库,靠在前门内侧的一根旧木柱旁边,从那道门的缝隙里数格里姆的脚步声。格里姆进去之后她默数秒数——石板地面上靴子踩实的声音停了之后大约两分钟,那面墙的砖块被重新塞回去的声音传出来。她不知道格里姆在里面翻了几遍信、数了几遍银币,但“墙从打开到关上”这个完整动作,以砖块复位的声音为准,大约四十秒。她把那个数字记在脑子里,像在一个空格里填了一个值。比预想的短,但够用。
她把两行填进表里。方案有了具体的轮廓。
不需要偷任何东西,不需要接触格里姆本人。她只需要在一个时间点上做一件事:让巡逻队在格里姆翻墙的时候,刚好停在市集南侧那堆废铁旁边。剩下的格里姆自己会完成。墙的砖缝是她上次撬松的——她确认过格里姆下次点账时不会注意到那道缝隙,她压平灰浆的时候特意留了一层薄灰掩在上面,除非伸手去捏否则看不出来。但格里姆的手是会捏的。他每次去夹墙,第一步动作是摸墙砖边缘确定位置。如果墙砖的松紧度和上次一样,他会用同样的节奏打开它。如果墙砖比上次更紧或更松,他会警觉。她维持了墙砖的原样,没有碰第二次。那面墙现在是一枚还没有被按下的开关,保持着她确认过的初始状态。
方案中需要用到的东西不能存放在仓库里。她花了三天时间在市集边缘收集废弃木箱和碎木条,散放在仓库后巷的几处墙角,看起来像被遗弃的建筑废料,不会引起注意。其中一堆距离巡逻队行经的路线最近,她测了步长,数了距离,选了靠近转角的那一堆。剩下的唯一变量是艾莉。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晚上开口。不是黑暗中随意说的承诺——那个已经给过了。她需要说的是更具体的东西:时间、地点、暗号、以及如果事情不如预想时该做什么。
那天傍晚格里姆收完钱离开后,仓库里的光线快要耗尽了,剩余的几缕灰白色从墙缝漏入,在地面上画出几条细长的淡痕。她靠在墙上,艾莉坐在对面的干草堆上,手里没有拿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刻得很深,炭灰嵌进木纹里,不需要再描了。艾莉的手指搭在木板边缘上,安静地搁着。
“你最近观察巡逻队的时间?”艾莉问。声音不大,但准确,像已经准备了很久。
“差不多十分钟换一趟。换班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会在市集南侧铁匠铺废料堆旁边停几秒。”
“每次都在那个位置停?”
“我看了六天。六天都在。”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可能是习惯,也可能只是路过时顺便看一眼那堆废铁。但无论是什么,它每次都在同一时间发生。”
艾莉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那种安静的姿态像一个正在等待后续内容的人,不急,但位置已经摆好了。
“方案是这样的。”她说。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描述一条已经验算过的路径。“下一次格里姆点账的日子,你提前离开仓库,去市集正常偷钱包,做你平时做的事。等到午后一个固定时间点,格里姆会准时进入仓库,打开那面墙。你不需要在场。”
她停了一下。让信息先落进去。
“然后呢?”
“格里姆进入仓库后大约两分钟,我会从另一个方向把巡逻队引到仓库后巷的位置,让他们注意到那面墙。但不是去堵他。巡逻队原本会在废料堆旁边停留那几秒,我会在那个时间窗口前面制造一点动静,让他们提前一会儿拐进仓库方向。”
艾莉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制造动静?”
“后巷堆了几堆废木料,其中一堆靠着巡逻队路线的转角。我会用偷来的灯油浸透一批碎布,放在木箱堆底下,然后在巡逻队经过前点燃。浓烟升起的同时,我把仓库后门的门闩松掉一小段,让巡逻队恰好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格里姆点账的时候会点一盏灯放在夹墙旁边。”
“然后呢?”
“巡逻队看到仓库后门虚掩、墙缝有光透出来,会去做该做的事——推门进去查看。进去之后他们会看到格里姆和夹墙里没收起来的信。”
她停了下来,看着艾莉。“你需要在巡逻队拐进后巷之前离开市集。往市集南边的老井方向走。不要回头。我会在老井边等你。”
艾莉低下头,用指腹按了一下木板上“两年”那两个字。炭灰已经嵌进木纹深处,指腹划过时只剩下平滑的触感。“老井,”她重复了一遍。“市集南边那口?井沿是青石的那口?”
“对。井沿的青石比周围的都低,上面有马蹄印形状的凹痕,你摸得到。”
“你怎么知道那口井的井沿上有马蹄印?”
“我踩过那里的青石。用脚趾。只有一次,是在等巡逻队经过的时候坐在井沿上。”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艾莉把那块木板翻转过来,露出“出”字的那一面,手指沿着那个字的轮廓又走了一遍——横折竖折,像一扇被推开一半的门。她放下木板,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你确定那面墙会在格里姆打开的时候被巡逻队看到?”
“不确定。所以还有一个备用的。”
“什么?”
“如果火没来得及烧起来,或者巡逻队没有注意到仓库后门,我会从另一个方向往仓库后墙正中央投一块碎瓦片。那声脆响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墙的位置。但如果有任何意外状况发生,你还是按约定走老井方向汇合。”
艾莉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呼吸的节奏没有变化。“记住了?”
“记住了。”
“几点开始?”
“我说‘开始’的时候。你听到那个字,就从市集离开,往老井方向走。”
艾莉没有再确认任何细节。那种沉默不是犹豫,像是一个已经接收完指令的终端。仓库完全暗了下来,墙缝里的灰色光线也被收走了。她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还有一件她没告诉艾莉的事。如果巡逻队在格里姆翻墙的时候没有进门检查,只是在外查看废料堆的烟雾,那墙里的信就不会被发现。格里姆听到仓库外有动静后会把墙砖塞回去、锁好箱子、消失在那条深巷的暗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她在方案里设置了一个备用的触发点。碎瓦片打在后墙正中央,声音会制造一个足够明确的位置信号,把巡逻队的注意力钉在那面墙上。
她在黑暗里把那个步骤也确认了一遍。艾莉在对面干草堆上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她睁开眼,视线落在黑暗中的某个点上——那是仓库后墙的方向。她知道墙的另一面那叠信还在那里。在等她扯动线头。等她把格里姆自己埋的雷引爆。
天亮之前,她又补了一遍方案的所有步骤。这次她是在脑子里逐条默写的,像在深夜加班时反复核查一张数据表,确认没有遗漏的条件分支。前世做报表的时候,她最怕的是漏掉一行数据。一行漏了,整张表就错了。现在那张表上已经没有空行了。时间窗口,出口路线,触发条件。三列全部填满,每一行的数据都经过了至少六次实地验证。
她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然后她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