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她们一直在走。
沿城墙根的阴影走，绕过市集边缘的几条窄巷，穿过一片晾着旧床单的院子，又从院子的另一头钻出来。那段路的走向和她在方案阶段预留的路线基本一致，她不需要停下来确认位置，她只需要知道大概方向。天黑的时候她们已经远离了市集的大部分声音，周围变成了一片低矮旧屋和废弃院落的灰色轮廓。老铁皮的铁匠铺在外城的另一侧，中间隔着半座城的距离。
她在一条死巷的尽头停下来，贴着墙根坐下。艾莉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隔着大约一臂。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长着暗绿色的旧苔藓，墙根处积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瓦片。头顶的天光从两片屋檐之间的窄缝漏下来，像一条正在被抽走的白线。
她们没有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从巷口灌进来时带起一片碎叶的声响。远处的市集方向偶尔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但距离太远，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
她靠墙坐着，腿伸直。后背贴着粗糙的旧砖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石缝里渗出的凉意。她把膝盖收拢了一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到自己靴尖上有一层灰。从仓库后巷带出来的灰，沾在粗布鞋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尘土。
她开始想格里姆的事。他会关在哪里，巡逻队发现夹墙里的信之后会怎么处理他。那些念头像水面上浮动的碎片一样出现在她意识里，但没有沉下去。她看着它们在脑子里飘了一阵，然后松开它们，让它飘走。
她看着那些念头消失，没有再抓回来。
远处有一阵狗叫声，持续了几声然后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累吗？”
艾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小，像怕在巷子里撞出回声。
“还好。”
“你饿吗？”
“还好。”
艾莉沉默了一会儿。“我饿了。”
她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转向艾莉。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矮的，瘦的，缩在墙根下，像一个被折叠过很多次的旧包裹。她伸手摸向怀里。干面包还在，用粗布包着，从仓库带出来的，一直没吃。她拿出来，掰了一半，递过去。艾莉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得像在巷子的冷空气里浸了很久。
“先吃。天亮再说。”
“天亮以后我们去哪？”
“铁匠铺。”
“你怎么知道那个铁匠铺还开着？”
“不知道。但我之前看到它开着。”
“如果关了呢？”
“那就换个地方。”她说。“先吃。”
艾莉没有再问。黑暗里传来干面包被掰开的声响，很轻，断断续续的。她手里还剩一半面包，她没吃，放在膝盖上。隔着粗布传上来的触感有一点硬，但还能吃。
风在巷子里过了一趟，又停了。她抬起头，看到头顶那道窄缝里有一小块天空，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夜洗过的。那道天空的窄缝没有云，只有一小片很远的底色。在黑帮仓库的黑暗中躺了两个月，她从来没见过天空的形状。仓库没有窗户，只有墙缝和顶上的破洞。现在她坐在一条露天的巷子里，头顶露出一小块天空。她看着它，但什么也没想。
那种什么也不想的状态不是靠强行清空大脑得来的。她只是像一块绷了两个月终于被松开的弓弦。她的意识不在工作，不在观察，不在计算。它在别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膀旁边靠过来一个很轻的重量。艾莉蜷在她旁边，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已经变慢了。她没有动。月亮在头顶那道窄缝里移动，移动得很慢，像一只倾斜的眼睛俯视着下面的世界。肩膀上的重量变得比之前沉了一点，不是变沉了，是艾莉把全部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像是在睡着之前确认一件事，确认她不会在睡着的时候被留在原地。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币，没有看，只是捏在掌心里。边缘有一小块被磨薄的区域，她的拇指能摸到那道薄刃。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和她的皮绳一起，一直在左手腕上挂着，从没离开过。她捏着它，坐在月下的深巷里，听着旁边艾莉的呼吸声。
那晚她什么也没想。铜币在她的掌心里一直待到午夜，带着一点皮肤的温度。然后她把它放回皮绳下面，像往常一样。艾莉不知道她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