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日那天的天气和两个月来的每一天没什么区别。天亮时天空是浅灰的，午后的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到地面上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白漆。她站在市集南侧的旧木箱上，像过去几十个早晨一样看着人群。手里攥着那根短到只剩两指宽的铅笔头，和一块叠好的碎布——布上浸透了偷来的灯油，用旧羊皮裹着，塞在怀里的夹层中。远处能看到巡逻队的模糊轮廓，正从东南角拐出来。左臂的袖标是浅灰色的。下午那班。
她在木箱上蹲了一会儿。看格里姆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方向。看巡逻队走完市集南侧的那一段路。她把铅笔头放回怀里，从木箱上跳下来，走进市集南侧的人群。经过铁匠铺废料堆的时候，那堆锈铁件的边缘和她记忆中的位置完全重合。墙根的地面上有一片被踩实的深色泥土，脚印的方向和昨晚一模一样。
后巷没有人走动。风从墙缝里穿过，发出极低的呜咽声，和无数个中午一样。仓库的后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极窄的暗线。格里姆已经进去了——她听不到脚步声，但门闩的位置和平时不一样，她上午来松过一次，门闩退出了大约一指的距离。那扇门现在不是锁着的。它只是关着。
她蹲下来，把怀里那卷碎布展开。灯油的气味散出来，被风带走。她把它塞进废木料的最底层，用一块较重的木条压住边缘。然后从靴筒里抽出打火石。刀刃刮了一下，火星溅到浸透灯油的布料上。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定住了。她没有看第二眼，站起来，退到巷子另一侧的阴影里，贴着墙根站定。
巷子口的方向还没有动静。巡逻队应该还有几十秒。废木料正在缓慢地由暗变亮——火舌从底部向上爬，灯油燃烧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油在布料内部被加热时细微的滚动声。几缕灰白色的烟从木料缝隙间升起来，烟柱开始变粗、变浓。朝巷子上方和出口方向同时扩散，像一团被压进狭窄通道里的、正在膨胀的活物。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瓦片——在巷子口边缘弯腰捡的碎片——在掌心掂了一下。凉，边缘有棱角。
巷子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比平时略快，比平时更重。第一个身影从墙转角处拐了出来——领头的卫兵，袖标浅灰色。他的脚步在烟雾灌入巷道的瞬间顿了一下，大约半秒。然后加快，朝废料堆方向走过去。后面跟着的两个卫兵也拐过了墙角。领头卫兵停在巷口，目光在那团浓烟和仓库后门之间移动。低头看了一眼废料堆底部正在燃烧的木条，又抬头看了一眼仓库后门——那里有一条比门缝更细的光线正沿着门板底边延伸出来，像一道被压扁的、横卧的细线。他推了一下门。
门轴发出的尖叫声和格里姆每天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推门的人换了。门开了，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来。门后，格里姆正蹲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拿着一叠信。墙砖已经被抽开了三块。银马克的边角露在外面。油灯放在墙根下的地面上，灯芯跳动着，照在格里姆的侧脸上。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叠信停在半空中。还没放下。
她后退了两步。退到后巷更深处。身后的喧哗声正在扩大——格里姆的喊声在某个瞬间盖过了巷子里其他声音，但那些字句她不需要听到。方案已经完成了。她转过身，沿着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备用路线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离开市集时一样。穿过仓库后门旁边的窄巷，拐过两个已经走过几十遍的弯道，走进通往市集南侧的通道。阳光落在她走的路面上，地面的颜色变浅变亮，周围的脚步声逐渐稀疏。
老井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她放慢了脚步。绕过那棵歪脖子树，井沿上的青石在低矮的阴影中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来。那道马蹄印形状的凹痕还在那里。她曾经用脚趾踩过它，知道它的深度——大约一根手指的厚度，能把脚掌拉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一只手从井沿另一侧伸了出来。那只手很小，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有干裂的口子。它碰到了她的手腕，然后缩了回去。她绕过井沿，蹲在艾莉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中间是井沿的青石面和那道马蹄印形状的凹痕。
“听到了吗？”
“听见了。”艾莉说。声音不大，但语调稳定。“巷子里喊了一阵，然后停了。刚才集市那边有人喊巡逻队抓了人。”
“抓了谁？”
“格里姆。”
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井沿上的凹痕。拇指贴着那道凹陷的边缘，青石表面的凉意透上来。“走。沿着城墙根走。去铁匠铺。”
艾莉站起来的时候没有问往哪个方向的铁匠铺。她只是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半步。两人沿着城墙根的阴影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两个在午后穿过街道的正常行人。她走在前面，银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艾莉跟在身后半步，距离和那两个多月仓库里一模一样——不远不近，像一截影子。
后巷的声音已经被墙挡住了。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干土和青苔的气味。她们走的路逐渐变宽，地面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被磨得发亮的灰白色。前方能听到铁器敲击的声音——有节奏的、不间断的——从某扇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她没有回头。艾莉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