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红的火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我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像被滚烫的烙铁狠狠贴住皮肉。
不是灼烧的痛感,是更深层、生理性的排斥。
我从小到大浸泡在全世界最浑浊、最暴戾的恶念里,血肉、骨髓、意识早已和黑暗融为一体。我习惯了冰冷、死寂、腐烂般的浊意,习惯了万物皆恶的荒芜。
可他身上的光,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怨怼、没有半分阴暗,是我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也容纳不下的纯粹。这种极致的澄澈,对所有人是温暖,对我却是凌迟。
它像一把细碎的刀,顺着我每一寸经脉划开,强行逼出我皮肉里蛰伏的万千戾气。
脖颈处蛰伏的黑纹瞬间暴涨,顺着下颌、耳后飞速蔓延,密密麻麻爬满半边肌肤。体内原本躁动翻滚的恶念骤然失控,疯狂冲撞着我的意识海。
刚刚屠戮教派教徒积攒的恶念本就濒临临界点,此刻被这束纯粹的星火刺激,瞬间炸开。
亿万人的憎恨、绝望、杀戮欲齐齐翻涌,钻进我的头颅、胸腔、骨缝。
疼。
是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无解无休的腐烂式剧痛。
我坐在断裂的横梁上,雪白的长发被荒原夜风掀动,身体却僵得无法动弹。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这是我唯一外露的痛苦姿态。我从不呻吟,从不颤抖,多年的酷刑早已磨平了我所有宣泄情绪的本能。
下方的红发少年抬眸望来。
他的金色瞳孔很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坦荡,没有恶意,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不像联邦那些高层,看我的眼神是审视、是利用、是销毁耗材的冷漠。
也不像暗影教派的人,眼底是觊觎、是狂热、是想要将我拆骨夺源的贪婪。
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场突兀的、超出认知的异常能量波动。
可偏偏,就是这份毫无杂质的坦荡,让我更加惶恐。
我不懂善意,不信坦荡。
我的世界里,所有靠近的目光,最终都会变成伤害、囚禁、折磨。所有不带目的的温暖,都是最致命的假象。
他指尖的小火苗轻轻跳动,暖融融的光亮持续笼罩过来,一点点蚕食我赖以藏身的阴影。
黑暗是我唯一的庇护,是我隔绝世人、勉强喘息的屏障。
他在照亮我,也在逼我暴露所有狼狈、所有溃烂、所有被全世界唾弃的肮脏宿命。
我听见他清朗的少年声线随风传来,语气松弛,带着几分日常出勤的随意,完全没有面对高危天灾的紧绷:
“这里是暗影教派据点?刚才的能量波动,是你弄出来的?”
他在问话,没有立刻出手,没有开启空间禁锢,没有催动火焰攻击。
可我不敢等。
我太清楚联邦的规则,太清楚这些被秩序滋养长大的英雄。
他们秉持正义,维护秩序,以苍生为己任。而我,是规则之外的异类,是世间万恶的容器,是必须被清除、被管控、被销毁的天灾。
他现在的温和,只是未知带来的迟疑。
一旦摸清我的能力,确认我的身份,等待我的,只会是追捕、围剿、囚禁,重蹈幼年实验场的覆辙。
我不能被抓。
我宁愿无休止承受恶念酷刑,宁愿孤身困在永夜,也绝对不要再回到牢笼,任人摆布、任人解剖、任人被当成耗材肆意消耗。
体内的反噬越来越剧烈,眼前开始发黑,耳膜嗡嗡作响。无数杂乱的负面情绪疯狂撕扯我的神志,再停留片刻,我的恶念会彻底暴走,突破承载上限。
一旦失控,我的自我意识会被本源吞噬,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毁灭怪物。
我不能赌。
哪怕对方看起来毫无恶意,哪怕他的光亮温柔坦荡,我也赌不起。
长久的创伤烙印刻在骨子里,我的本能从来只有逃离、戒备、自保。
我垂着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麻木与剧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浑身紧绷的戒备。
下一瞬,我周身漆黑戾气骤然炸开。
没有攻击的意向,只是纯粹的能量爆发,浓烈的黑暗气息瞬间席卷整片废墟,硬生生冲散了那片暖红的火光。
漫天黑雾遮蔽月色、遮蔽视线、遮蔽所有光亮,将整片实验场彻底笼入死寂的黑暗。
我听见下方少年骤然起身的动静,听见空间异能微微震颤的嗡鸣,他下意识想要开启瞬移追捕。
但晚了。
借着黑雾彻底笼罩的瞬间,我娇小的身形踩着断裂的建筑残骸,借着黑暗本源的遮蔽力,无声无息向后掠去。
动作极快、极轻,没有半点拖沓,没有一丝留恋。
我不恋战、不对峙、不试探。
面对光明,我唯一的选择,就是逃。
逃离秩序,逃离世人,逃离这份干净到致命的温暖,逃离所有可能将我拖入地狱二次囚禁的一切。
风声在耳边飞速掠过,刺骨的冷风灌入胸腔,稍稍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
我回头余光一瞥。
黑雾缝隙里,那道红发少年的身影立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中央,指尖星火未灭,遥遥望着我逃离的方向。
他没有追来,或是来不及追来。
夜色无边,荒原荒芜。
我一头扎进更深、更冷、无人踏足的黑暗深处,彻底消失在这片废弃实验场。
全世界的恶意依旧在体内奔腾不休,酷刑从未停止。
但我必须活着逃下去。
在这片人人向阳而生的世界里,我是唯一只能避光苟活的异类。
永夜,才是我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