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居民楼的清晨，从来没有安静的说法。
天光刚从窗帘缝隙渗进昏暗的小屋，屋外楼道里就准时响起拖沓的拖鞋声、金属锅铲碰撞的脆响，还有隔着两扇门遥遥喊话的大嗓门。
这是老城区独有的烟火气，嘈杂、琐碎、毫无章法，却安稳得落地。
烬夜靠在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透过缝隙安静看着楼下的小巷。
屋内没有钟表，没有光源，没有任何生活用品。她一夜未眠，也无需睡眠，就静静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屋外众生浮动的情绪细碎又温和，慵懒、忙碌、抱怨、晨起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轻轻落在她体内，不痛不痒，恰到好处。
这是她入住这里的第二天。
楼道脚步声停在她隔壁门前。
“哐当。”
隔壁房门大力推开，一个顶着乱糟糟黑色卷发、穿着宽大背心的少年端着泡面桶走出来，顺势靠在走廊栏杆上，一边吸面一边叹气，怨气直冲云霄。
他叫林小肆，住在隔壁，无等级低阶风系觉醒者，战力堪堪达到E级垫底，整个人最大的特长就是摸鱼、摆烂、嘴碎。
卡伦星人人追求战力评级、公职编制、超管局名额，唯独他摆得坦坦荡荡，常年混迹底层，不爱训练、不爱出勤、只想混吃等死，是整栋楼公认的“废柴乐天派”。
他刚嗦完两口面，斜对面房门也开了。
住着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周婶，四十出头，嗓门洪亮，眼尖嘴快，热心但八卦，看人精准毒舌，心里装着整栋楼的所有鸡毛蒜皮。
周婶拎着垃圾袋出来，一眼扫到瘫在栏杆上的林小肆，当场开口吐槽：
“林小肆！你今天又翘早训？上个月觉醒者基础考核又挂了吧？”
林小肆吃面的动作一顿，一脸生无可恋，仰头哀嚎：
“婶，别提，提就是我的一生之痛。E级怎么了？E级也是合法觉醒者！超管局那套内卷规矩不适合我，我这辈子主打一个平安长寿。”
“平安长寿？”周婶嗤笑一声，把垃圾袋扎紧，“你天天熬夜打虚拟联赛、三餐泡面度日，你能长寿才怪。人家同龄人要么进队出勤，要么冲等级评级，就你天天烂在楼道里吃泡面。”
“卷不动，真卷不动。”
林小肆摆摆手，一脸看透人生的颓废，
“A级天才遍地走，S级大佬看天命，我一个垫底E级，拼死拼活一辈子也混不上超管局编制，不如躺平。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今天泡面番茄味，明天红烧牛肉味，幸福指数直接拉满。”
周婶被他气笑：“你就嘴硬吧。以后找工作都难。”
“我不用找工作啊。”林小肆理直气壮，“我帮我哥跑腿打杂，混口闲饭，不偷不抢不内卷，遵纪守法良好公民，比那些仗着战力闹事的人靠谱多了。”
两人闲聊拉扯间，林小肆余光瞥见隔壁紧闭的房门，突然来了兴致，压低声音凑过去：
“对了婶，咱们隔壁新搬来人了？昨晚我回来听见隔壁有动静，静得吓人。”
“嗯，昨天深夜搬进来的。”周婶点头，眼神带着几分好奇，“一个小姑娘，看着年纪特别小，白白静静的，就是太不爱说话了，租房子全程没超过三句话。”
“小姑娘？”
林小肆瞬间精神了，泡面也不香了，探头探脑看向紧闭的房门。
他性格闲不住，最怕楼道无聊，但凡新邻居入住，必然要主动混个脸熟。
“独居？这么小一个孩子住这儿？家长不管？”
“谁知道呢。”周婶随口道，“老小区租房的五花八门，有的是独自求学的，有的是躲清净的，人家房东不问，我也懒得打听。不过那孩子看着太安静了，一整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说话、不走路、不开窗，我还以为隔壁没人住。”
“不会是社恐大佬吧？”
林小肆脑洞大开，搓了搓手，一脸兴奋，
“我听说很多隐世高手都喜欢住老城区低调隐居！表面柔弱清冷，实际上深藏不露，万一是什么低调高阶觉醒者？”
周婶当场泼冷水：
“你少做梦。真高阶强者谁住咱们这破楼？人家不住联邦高端居住区？我看就是内向胆小、不爱与人打交道的孩子。”
“那更得关照一下！”
林小肆瞬间正义感上头，一拍栏杆，动作幅度太大，泡面汤差点洒出来。
“独居小孩住老小区多不安全！最近城里不是闹高危通缉犯吗，虽然大概率抓不到咱们这片平民区，但防患于未然！我作为隔壁最帅邻居，必须主动送温暖！”
周婶翻了个白眼：
“你少去骚扰人家小姑娘就是最大的送温暖。人家安静住屋，你天天上门唠嗑，谁受得了你话痨。”
“话痨怎么了，话痨接地气！”
林小肆不服气，
“我这人主打一个邻里和睦！远亲不如近邻，以后万一有啥事，我还能帮她跑腿买东西、带早餐、挡小混混！虽然我战力垫底，但是我跑得快啊！”
周婶懒得跟他贫，转身往楼下走：
“随你，别惹人家反感就行。我去开店了，你少翘训，当心你哥回来揍你。”
“知道啦知道啦！唠叨！”
林小肆挥挥手，看着周婶下楼的背影，转头盯着隔壁房门，眼神跃跃欲试。
他闲得发慌，每日最大乐趣就是找人唠嗑。这栋楼都是熟面孔，早就唠腻了，突然来个神秘安静的新邻居，瞬间勾起他全部好奇心。
他三两口吃完泡面，把桶捏扁扔进垃圾桶，清了清嗓子，刻意把自己的语气调整得温柔友好，抬手轻轻敲了敲隔壁房门。
“咚咚。”
“新邻居你好！我是你隔壁住户林小肆！以后就是邻居啦，有啥事随时喊我！买东西、跑腿、修水电、避坑我全会！”
屋内。
烬夜静静站在门后，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门外少年活力过剩、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纯粹、无恶意、轻松琐碎的人类交流。
没有实验台的冰冷问询，没有教派教徒的狂热贪婪，没有路人的戒备疏离，没有强者的审判敌视。
只有市井少年毫无目的、单纯闲得慌的热情与聒噪。
她不懂邻里寒暄，不懂日常客套，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也不会回应。
漆黑的眼眸平静看着紧闭的门板，身形依旧单薄静止，没有动作，没有情绪，不开门，不应答。
门外林小肆等了两秒，没动静。
他不气馁，又笑眯眯补了一句：
“没事不开门也没关系！我就是打个招呼！以后楼道碰到我罩你！虽然我战力不高，但是我人脉广、消息灵、会摸鱼！绝对靠谱！”
说完，他怕打扰到新邻居休息，很自觉地转身溜回自己家，还贴心放轻了脚步。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屋内依旧幽暗封闭。
烬夜缓缓走回窗边，重新靠着墙壁坐下。
屋外是普通人吵吵闹闹、鸡毛蒜皮、松弛鲜活的日常。
屋内是她一成不变、死寂沉默、与世隔绝的独处。
她不懂热闹，也不懂温柔。
但这一刻，浮动在空气里的市井烟火，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最轻松无害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