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楼道光线温软，无风，安静得只剩远处楼下小店的广播余音。
烬夜拉开房门。
狭小的门缝透出一点屋内的昏暗，她身形单薄，纯白长发随意垂落肩头，脸色是长久不见光的苍白，黑瞳死寂无波。她只是单纯出来接一桶楼道公共饮水机的净水，动作轻缓，没有半点声响。
她极少出门。
屋内封闭安稳，杂念稀薄，是她目前唯一适配的状态，若非必要，她不会踏入半分外界。
刚走出两步，倚靠在栏杆上摸鱼的林小肆瞬间直起身子。
他本来瘫着玩手机，余光瞥见那道雪白的发色，眼睛瞬间一亮，整个人立刻精神抖擞，瞌睡全无。
“哎！新邻居！”
林小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自来熟得毫无边界感，少年人的聒噪瞬间填满整条安静楼道。
他上下悄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是真的白，头发白、皮肤也白，看着弱得风一吹就倒，安安静静站在那儿，跟他们这种天天风吹日晒的底层住户完全不是一个气质。
“终于见到你出门了！我还以为你整天宅屋里修仙呢！”
林小肆语速极快，废话连篇，热情过剩，“我是你隔壁林小肆！昨天早上跟你打过招呼的！你还记得我不？”
烬夜站在饮水机旁，指尖轻贴着冰凉的桶壁。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黑瞳空空，没有好奇，没有生疏，没有防备。
对面的少年气息干净、心念纯粹，只有看热闹的好奇和纯粹的邻里热情，无恶无贪。
这种人，不会滋生浓烈恶念，也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她微微颔首。
“嗯。”
单字应答，清淡、无起伏，短促到几乎听不出语调。
林小肆半点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热情，自顾自开启连环碎嘴模式：
“我就知道你记得！太好了！咱们这栋楼邻里氛围超好的，一点不排外！你要是刚来不熟绝对没问题，我常驻楼道万事通！”
“搬来两天了吧？是不是还没买生活用品？缺啥直接跟我说！扫把、水桶、插板、衣架我都有多余的！不用买，直接借！”
“还有这栋楼规矩我跟你快速科普一遍！早上八点楼下早餐摊最便宜，十点之后太阳晒楼道，午后停水概率大，晚上十一点之后楼道灯半暗，走路要小心台阶！”
他一口气输出一大堆，语速快得像自动播报机，中途不带停顿。
烬夜低头看着缓缓注入水桶的清水，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倾听的波澜。
她不需要生活用品，不怕停水，不惧黑暗台阶。
人类琐碎的生活经验，对她全无意义。
林小肆见她不说话，只安静站着，默认她内向害羞，于是更加体贴地主动找话题，试图缓解她的拘谨：
“你平时都不出门的吗？我蹲楼道好多次都没见你动静，也没听见你屋里有声音，你是不打游戏不刷短视频纯静养型啊？也太自律了！”
“你是学生吗？还是专门来老城区躲清净的？说实话我超羡慕你这种能长期宅得住的！我宅超过半天就浑身难受，必须出来吹风唠嗑！”
饮水机水流哗哗轻响。
漫长的、密集的、毫无营养的少年碎语在耳边持续不断。
没有恶意，没有试探，只是普通人最寻常、最鲜活的邻里闲谈。
烬夜微微侧头。
“不是。”
依旧一字。冷淡、干脆，不多余半个音节。
林小肆愣了半秒，随即嘿嘿一笑，自动解读为害羞不爱说话：“哦哦，不爱说是吧！没事没事！我话多就行！以后咱俩邻里搭配，沉默高冷配废话乐天，楼道氛围直接拉满！”
他完全停不下来，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唠：
“对了你最近千万别乱跑啊！我昨天跟你说的新闻你应该没听见吧？城里最近查得超级严！西区刚出大事，超管局全员通宵排查，街上到处都是巡逻队！”
“听说那个S级白发黑暗天灾还没抓到，全城布控，到处查身份，虽然大概率抓不到咱们老小区，但稳妥起见，少出门绝对没错！”
说到这儿，他还认真地叮嘱一句，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操心自家妹妹：
“你长得这么惹眼，白发太特殊了，出去容易被盘问，最近老老实实待屋里最安全！听见没？”
水桶接满，水流自动停止。
烬夜抬手关掉开关，拎起盛满水的水桶，重量对她单薄的身形而言毫无负担。
听完他一串操心叮嘱，她目光淡淡扫过少年满脸认真的模样。
短暂沉默后，她终于多说了一个字。
“好。”
两字落定，简洁到底，情绪全无。
林小肆还准备继续唠新一轮，刚张嘴，就见少女转身，脚步轻且稳，提着水桶径直走回房间。
雪白长发划过楼道空气，不带一丝留恋。
“哎？回屋啦？”
林小肆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挠挠头，半点不受挫，反而乐呵呵自语：
“真的好安静一姑娘。”
“没事！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邻居唠嗑时间！”
他依旧兴致勃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全程紧张叮嘱、害怕被全城排查抓到的高危白发天灾，
刚刚就站在他面前，安静听完了所有流言，平淡回应了他的善意。
楼道日光正好，少年依旧聒噪松弛。
屋内落锁，再次隔绝人间烟火。
外界人声滔滔，肆意定她善恶。
她只默然听之，寡言以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