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试药

作者:明谷紫 更新时间:2026/9/4 19:55:44 字数:4114

第二章 试药

我是被一阵磨牙声吵醒的。

就在我耳边。嘎吱,嘎吱。像有人拿石头片在刮锅底,又像狗在啃骨头。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从我枕头里发出来的。不对,我没有枕头。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离我不到三寸。蜡黄的皮,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露出两排黑黄交错的牙。是刘一手。他蹲在我旁边,正一下一下地磨牙。他每磨一下,我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你干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睡着了。

人在睡觉的时候磨牙,说明他肚子里有虫子。这是我主治医生说的。他说我磨了七年牙,后来给我开了驱虫药。吃完之后,我在厕所里拉了很长一条白色的虫。

刘一手可能也有虫。

我坐起身来,后脑勺砰地撞上铜锅的锅沿。天已经亮了,白刺刺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我发现自己还躺在化人池里,锅底的水干了,只剩一层黑乎乎的糊状物粘在我的后背上。像谁把草药熬干了,剩下的药渣。

我的身体能动了。

昨天断掉的肋骨,一点事也没有。我摸了**口,骨头齐整,不疼不痒。皮肤像剥了新壳的鸡蛋,又滑又嫩。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粉红,掌心的茧子全没了。

这不是我的手。

我翻过手掌,看见腕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箍过。我用手指搓了搓,那红痕纹丝不动。像是长在皮肉里面,从骨头上透出来的颜色。

我拧开水壶,把水浇在手腕上。水珠滚落下去。红痕还在。

我掏出本子,写:“第七百三十三天。幻觉延续。身体被改造,出现‘不是我’的皮肤和掌纹。腕部有环形红斑。考虑:药物性皮疹?还是幻觉中的幻觉?”

刘一手还在磨牙。

我把本子塞回怀里,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嘎”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砰的一下。

然后他醒了。

“哟,陈疯子。”他揉着后脑勺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满嘴黄牙在太阳底下反光,“睡得好不?”

“还行。”我说,“比病房睡得安稳。”

“病房?”刘一手歪了歪头。

“就是我原来住的地方。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刘一手听了,眨了眨眼,然后用那双油乎乎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啊。”

我拍开他的手:“我本来就不烧。刘大夫,今天吃什么药?”

刘一手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着一块肉。

说肉可能不太准确。那东西是黑红色的,有一个拳头那么大,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边缘还在微微地跳。每跳一下,就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汁液。没有血味,闻起来甚至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什么?”我问。

“太岁的肉。”刘一手把肉递到我面前,像喂狗一样在我鼻子前面晃了晃,“你昨天洗了罪,今天是头一回试药。吃下去,你就能引气入体了。”

我盯着那块肉。它在我面前跳,像一颗从胸腔里剜出来的心脏。

“你确定这是肉?”我问他。

“那当然。老夫在伙房烧了六十年火,什么肉没见过。”

“活肉见过没?”

刘一手噎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那块肉正好跳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强撑着说:“太岁的肉就是这个样子。它是活的,这不新鲜。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我盯着那块肉。它上面的半透明薄膜被阳光照着,透出里面暗色的脉络。我看得很仔细。那些脉络盘根错节地交织着,不断地蠕动着,像一团被碾碎的蚯蚓。

我问我主治医生,我说大夫,我总觉得我身体里有虫子。他说这是体感幻觉。我说那为什么一到晚上它们就动。他说那是你的神经在痉挛。我说可是我能听见它们叫。他说人不会听见虫子叫。我说,我听见了,它们在唱歌。

他给我加了药。虫子不叫了。

“刘大夫,”我说,“你能听见它在叫吗?”

刘一手愣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肉。那块肉在他手里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猛烈。汁液从肉的边缘挤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咧了咧嘴:“老子听不见。它又不是活的——”

它又跳了一下。刘一手不说话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去一口唾沫。

“吃吧。”他不再废话,把肉按在我嘴上。

那东西一碰到我的嘴唇,就像活了过来。它自己往里钻。

不是滑进来的。是钻。我感觉到无数条细小的触须从肉的边缘伸出来,像线一样,一根一根地钻进我的唇缝,钻进我的牙关,顺着我的舌头往下爬。恶心。我本能地要吐出来,可我的喉咙已经不听使唤了。它自己张开了。

那块肉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不烫。是凉的。一路凉到胃里,然后炸开。

我只能用“炸”这个字来形容。那一瞬间,我的胃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火从肚子里往四肢窜,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我张大了嘴,喉咙里挤出声音,但我自己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眼前白茫茫一片,像有谁往我眼睛里灌了一缸牛奶。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整座玄天宗。

从天上往下看。山峰,大殿,河流,树林,一块一块地在下面铺开。像看一张地图。接着镜头往上升。玄天宗变成了一个小点。再往上升,我看见了整片大陆。无数山峰像刺一样从地面拱起来,每座山上都有人。每个人都在吃东西。他们吃的东西,都是活的。都在跳。

每跳一下,那座山就抖一下。

整个大陆都在跳。

像一块巨大的肉,放在案板上,被谁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拍。

我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回来吧。”

我猛地睁开眼。

锅底。阳光。刘一手蹲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脸色白得像纸。

“你小子……你刚才干什么了?”他的声音在抖。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我的手背上长出了一颗肉芽。白色的,像米粒那么大,长在虎口处。我用指甲一刮,它没掉。又刮,还是没掉。我用指甲掐住它往外扯,疼。是真疼,从虎口一直疼到手腕,像扯着一根扎在肉里的线。

“你在干什么!”刘一手一把抓住我的手,“别扯!”

我看着那颗肉芽,问:“这是什么?”

刘一手盯着那颗肉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这是……这是气根。你引气成功了。但这不对啊,常人吃太岁肉,要炼化七日才能生出一根。你这……这才几个呼吸……”

我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在本子上写:“第七百三十三天,第二次记录。空腹服下活肉一块,产生剧烈幻觉:俯瞰大陆,大地在跳。体表出现异常增生‘气根’。怀疑药物过敏。另,幻听出现,内容为‘回来吧’。治疗建议:停用当前药物,改用氯硝西泮。”

刘一手坐在旁边,看着我写字。他的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陈疯子。”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吃的肉,每一块都是从一具活的尸体上割下来的。”

我点点头:“知道。”

“你就一点也不怕?”

我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他:“刘大夫,我连你是真是假都不确定。我怕什么?怕一个幻觉?我每天在病房里要见十几个会说话的影子,它们比你会吓人多了。”

刘一手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那天之后,刘一手不再叫我“陈疯子”了。他改了口,叫我“陈药罐子”。因为他说我吃药的样子像喝水。

每天一块太岁肉。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我的身体变得很快。手背上的气根越长越多,三天的工夫,两只手背上已经长满了白色的肉芽。远远看去,像两手爬满了蛆。刘一手说这是正常的,等它们长到一寸长,就会自己脱落,然后毛孔里会长出新的东西来。

我问长出什么。他说,长出“窍”。

“窍”是什么。他说,窍就是洞。人身上有洞,才能吸纳天地灵气。普通人身上的窍是闭着的,吃了太岁的肉,窍就开了。开窍之后,你就能修炼法术。

第四天,我的气根真的脱落了。脱下来的东西在地上扭来扭去,像白色的毛虫。刘一手拿筷子把它们一条一条夹起来,放在灶台上烘干,碾成粉,掺在我的饭里。

“这叫回春散。补气的。”他笑眯眯地说。

我看着碗里混着白色粉末的糙米饭,问:“这药治什么病?”

“什么病都治。尤其是你这种脑子有病的。”

我信了。因为吃饱之后,我的确觉得头脑清楚了不少。耳边的呓语淡了,幻觉也少了。我甚至一整天都没有看见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手。

但取而代之的,是我开始长牙。

第七天夜里,我正躺在杂役院的通铺上睡觉。杂役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里有十几张木板床。我的铺位靠墙,铺下面垫着霉草。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我脸上。

我是被口水呛醒的。

嘴里又酸又涩,口水流了一枕头。我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腿上。

我低头看。月光下,我的腿上落着一颗牙。白色的牙根还沾着血丝。我用手指捏起来,对着月光看。那颗牙圆滚滚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颗小石子。牙根处有一点粉红色的肉。

我数了数自己的牙。门牙在。犬齿在。磨牙在。一颗都不少。

那这颗牙是谁的?

我把它包在手帕里,准备明天问刘一手。可当我再次躺下的时候,我的牙龈开始发痒。不是普通的痒,像有东西正从牙床里往外拱。我用舌头去顶,碰到一个硬硬的尖。

我伸手一摸。嘴里多了一颗牙。在下排门牙的下面,一颗新牙顶破了牙龈,露出了白色的尖角。我数了数,上下两排,我多长了两颗牙。一颗在左下,一颗在右下。就是这多出来的牙,把我自己的牙给顶落了。

我蹲在月光下,捧着那颗掉下来的牙。月光照在上面,那牙面上的纹路像极了一条盘着的蛇。

我翻开本子,想写点什么。但我的笔停住了。因为窗户外面有人。

我抬头。窗纸上的破洞处,一只眼睛正贴在那里。

那是一只女人的眼睛。

很大,很亮,睫毛很长。月光从侧面照过去,把那只眼睛的瞳孔映成了一种奇异的金色。

她在看我。

我看着她。

我们隔着窗纸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

不是眼睛在笑。我不可能看见她的嘴。但我知道她在笑。那只眼睛弯了起来,像一弯金色的月牙。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又轻又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也有病。”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像在告诉我。

我点点头,说:“我有病。”

那只眼睛又弯了弯:“我也是。”

“你也住过精神病院?”

“没有。”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住在医仙谷。我是来给人看病的。你身上的病,我能治。”

我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我的铺位上。那颗掉下来的牙被我握在手心里,渐渐有了一点温热的错觉。

我说:“我没有病。那些都是幻觉。我的主治医生说我永远好不了。”

眼睛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月光都偏了几寸。然后她轻声说:

“你的主治医生,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病不传染?”

“没有。精神病不传染。”

“那就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得像贴在我耳边,“因为你的病,已经传给我了。”

我猛地转过头。窗户是空的。破洞处灌进来一缕夜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颗牙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白色的小花。五个瓣,薄得像蝉翼,正安静地躺在我掌心里。

花瓣上,有一滴血。

是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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