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引气诀
天还没亮,刘一手就把我从通铺上拽了起来。
“起来,练功。”
我睁开眼。他蹲在床边,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那满脸褶子照得像一张揉皱的符纸。我翻身坐起来,后槽牙又开始发痒。那两颗多出来的牙,一夜之间又长大了。我舔了舔,牙尖戳破舌尖,满嘴铁锈味。
“练什么功?”我问。
“《引气诀》。你不是偷学了吗?别跟老子装。”刘一手把油灯往我脸上一照,“宗门已经把你的罪免了。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引气入体。学不会,就把你扔回化人池煮第二遍。”
我看着他,说:“刘大夫,你相信我偷学过那个什么气诀?”
“我信。”他咧开嘴,“因为你在锅里煮着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背。一个字不差,比我背得都熟。”
我沉默了。
我不记得背过。我只记得那天在化人池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变成了一条鱼,在黑色的水里游。水很浓,像血。我游着游着,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走吧。”刘一手不给我发呆的时间,推着我出了门。
屋外头很黑。天边只有一线白。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我跟着他绕过杂役院的石屋,往后山走。碎石路咯脚,我趿着草鞋,一步一滑。路两旁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凝着露水。
“我们去哪?”我问。
“后山。有个废弃的丹房,没人去。你在那里练,不会被别的杂役看见。”
“为什么不能被看见?”
刘一手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油灯在风里晃了晃,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因为你练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完就继续走,不再理我。
废弃的丹房在半山腰,石头垒的房子,屋顶塌了半边,梁上爬满藤蔓。地上全是碎瓦和干草。刘一手把油灯挂在门框上,盘腿坐在门口,像一尊看门的老狗。
“进去。坐地上。闭上眼睛。”
我照做。地面又凉又硬,石头硌得我尾椎骨疼。
“《引气诀》的要义,就一句话:感应身外之气,引入体,沉入丹田,周天运转。”刘一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萝卜味,“正常人修炼,吸天地清灵之气,吐体内浊重之息。吸清吐浊。吸进去的是灵气,吐出来的是浊气。”
“那我呢?”我问。
“你反着来。”
我扭头看他:“怎么反?”
“吸浊吐清。”刘一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萝卜很脆,“别人吸气的时候,你吐气。别人吐气的时候,你吸气。别人走周天顺行,你逆行。别人入定求静,你越练越疯。”
我转过身,盘腿坐好,点了点头。
“这个我会。”
“你当然会。你在锅里泡着的时候,就是这么呼吸的。一呼一吸,行云流水。”刘一手停了停,好像在自己脑补什么画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你小子,天生就是练这门功的料。”
我闭上眼。后脑勺枕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我能感觉到风从坍塌的屋顶漏进来,一下一下地吹我的后脖颈。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远,像隔着水,模模糊糊的,但我听得出每一个字:
“吸。”
我吸了一口气。
“吐。”
我吐出去。
“吸。”
我又吸。
“吐。”
我吐。
我跟着它。那个声音从地底深处升上来,像一根线牵着我的肺。我吸气的时候,空气又苦又涩,带着腐烂的草木味道;吐出去的时候,嘴里泛出一股子清香,像刚摘的薄荷。我闻到自己的吐息越来越甜,吸进去的气则越来越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开始发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地面浮起来。我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能看见。看见我自己的后背,看见那间破丹房,看见门口缩着脖子打盹的刘一手,看见整座后山,看见山下密密麻麻的杂役院。我看见杂役院里那些人还在睡觉,他们的身体半透明,胸腔里有一团黑气在缓缓旋转。那黑气的形状,像一颗胎儿,头朝下,正在他们的心脏里翻身。
我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太阳挂在半空。刘一手靠着门框,半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流了一胸口。他睡得很沉。
我低头看自己。我的手背上,那些气根脱落之后留下的孔洞,正在往外冒烟。淡红色的烟,一缕一缕地从皮肤里渗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不烫,也不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凉意。我低头凑近,能闻到那烟的味道。是甜的。像冰糖在锅里熬化的味道。
“醒了?”刘一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斜着眼看我,“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睡觉流口水。”我说。
刘一手抹了一把下巴,也不尴尬。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我跟前蹲下,盯着我的手背。
“出红雾了。”他喃喃道,“他妈的,才两个时辰……”
“有问题吗?”我问。
“问题大了。”刘一手抬头看着我,眼睛在眼窝里陷得很深,像两孔枯井,“普通人吃太岁肉练引气诀,少说得练三个月,才能引气入体。你两个时辰就出了红雾。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不知道。”
“这叫‘血窍自开’。你的身体根本不设防。太岁的肉进了你的肚子,那些气就直接往你骨头里钻。普通人的身体会排斥它们,你不会。你就像一块被吃了一半的肉,什么虫子都能往里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陈药罐子,你老实跟我说。你从小是不是就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看着他,想了想,点头。
“天天看见。所以我才会被关进医院里。”
刘一手盯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把他的背都压弯了。
“走吧。该吃药了。”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刘大夫。”我在后面叫住他。
他停住脚,没有回头。
“我是不是很严重?”
“严重。”他说,“比我想的严重。”
“那能不能治好?”
刘一手没说话。他抬起脚,继续往山下走。风把他的破衣裳吹得啪啪响。走了好远,他才说了一句:
“治不好。但能让你别那么快去死。”
中午的饭是在伙房吃的。
杂役院有大食堂,长条木桌,长条板凳,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呼噜呼噜地喝粥。粥是用糙米煮的,掺了菜叶子和盐。我端着碗坐在角落,埋头喝。刘一手蹲在灶台边上,啃他的萝卜。他好像永远在啃萝卜。
我正要把第二碗粥倒进嘴里,一只脚踩住了我的凳子。
我抬起头。一个壮汉站在我面前,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疤。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杂役打扮,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掉进碗里的老鼠屎。
“你就是陈雾?”壮汉问。
“是。”我点头。
“外门说你是邪修,被化人池洗了一顿,又放出来了。”他上下打量我,“我还以为长了三头六臂。结果就这德行。跟个痨病鬼似的。”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
“兄弟,”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话,是幻觉还是真人?”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身后那三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响亮,把饭堂里其他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听见没?他说我是幻觉!这他妈果然是个疯子!”
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写:“第七百三十四天。幻觉人物增加:刀疤壮汉一名,疑似来挑衅。行为符合‘关系妄想’中被害类型的临床表现。”
壮汉一把抢过我的本子。
“写什么呢?”他翻开看了两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撞了鬼。
“这写的什么狗屁玩意?”
“病历。你要不要也写两句?”我把炭笔递过去。
壮汉没有接。他挥手把本子丢到地上。本子滚了两圈,掉进了桌子下面混着菜汤和泥水的凹坑里,啪的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个本子。封面上的字迹被汤水浸透了,但里面的纸页还很干。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都不会湿。
壮汉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从凳子上提起来。他力气很大,我双脚都离了地。他凑近我的脸,嘴里的气味像放了三天的泔水。
“告诉你,杂役院以前也出过邪修。每一个都很狂。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了?”
“住院了?”我猜。
“被钉在木桩上,让秃鹫活活啄成了骨架。”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挂在后山的北崖上。现在骨头还在。”
“秃鹫喜欢吃死人肉,说明这地方生态不错。”我点点头,说。
壮汉的表情僵住了。他松开手,我落回凳子上,屁股被木板硌得生疼。他往后退了一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或许他就是这个意思,我本来就是个神经病。
“你有病吧。”壮汉的语气从凶横变成了不确定。
“有。我是精神病。”我非常诚实地看着他,“但我有在按时吃药。你呢?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壮汉的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带着那三个人走了,步幅极大,头也不回,像在逃避什么脏东西。
我弯下腰,把本子从地上捡起来。外面的封面脏了,但纸页还是干的。我把它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的笔迹,不是炭笔写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写的。笔画很细,像血管被挑开来,血水顺着伤口流成了字。
“别相信任何人。”
我盯着这行字。然后伸手在墨迹上抹了一下。那字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面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我凑近鼻子闻了闻。
不腥。是甜的。
下午,医仙谷的人来了。
消息是杂役院里传开的。说是玄天宗请了医仙谷的弟子来给杂役们例行问诊。每年秋天都有这么一回。杂役们欢呼雀跃,说医仙谷的仙子们手到病除,还不要诊金。
问诊设在杂役院前面的空地上。几根竹竿撑起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摆着三张条桌。医仙谷的人就坐在桌子后面。一共有五个人,都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袖口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四男一女。
那个女人坐在最中间。
她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很白,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额前垂下一缕碎发。她低着头,正在给一个杂役号脉。手指搭在那人的腕子上,指尖比寻常人长出一截,像五根细白的竹管。
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极浅,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极淡的金色。像琥珀里封了一小撮蜜。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
她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往下弯,右边的嘴角往上翘。
方向反了。
我扫了一眼医仙谷的其他四个人。他们也在笑。每一个人的笑,都和常人相反。左边嘴角向下,右边嘴角向上。整张脸因此显出一种诡异的拧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脸颊,把表情硬生生扭了过来。
杂役们似乎看不见。他们还在排队,满脸欢喜。
我掏出本子写:“第七百三十四天,第二次记录。新增幻觉人物群体:医仙谷‘仙子’五人。面部表情异常,微笑时嘴角方向与常人镜像相反。怀疑为‘替身综合征’表现。建议加强药物控制。”
“陈雾。”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那五个医仙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地望着我。
五个人,十只眼睛。瞳孔在阳光下同时泛起了那层浅金色的光泽。
最中间的少女站起身,朝我走来。她的步态轻盈,裙摆几乎不沾尘土。她走到我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伸出一只手。
“医仙谷,白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的病,我能治。”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几百个杂役,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那些目光里混合着惊异、嫉妒和恐惧。
我看着白芷伸过来的那只手。手背光洁,指节修长。但我看得见,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和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说:“我没有病。”
白芷没有说话。她把手腕翻转过来,露出那道红痕。
“我也有。”她说。
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她。
然后她弯起嘴角,冲我露出了那个嘴角方向反了的微笑。
“所以,我们是同类。”
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什么人。我回头一看,是刘一手。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一只手按在我的背上,力气大得不容我退。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跑。她跟你一样,也被太岁吃过。”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那块白布猎猎作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白芷。她向我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腕。
然后她停住了。她的脸凑近我的脸,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廓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后背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你昨天晚上看见的我,不是幻觉。”
她的嘴角,朝着正常人相反的方向,又翘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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