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共修
白芷拉着我的手腕,穿过人群。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腕子上,指尖正好按着那道红痕,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我被她牵着走。周围的杂役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被拖去屠宰的疯狗。有几个人的嘴角明显抽动着,像要笑又不敢笑。刘一手站在人群里,啃着萝卜,朝我挥了挥手,那意思分明是“去吧,死了别赖我”。
白芷把我拉到了杂役院后面的柴房。
柴房很窄,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几口腌菜的大缸。她关上门,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一张脸切成了好几块。
她转过身来,背靠在门上,看着我。
“你有话要问。”她说。
“有。”我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你是护士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说:“不是。”
“那你是医生?”
“也不是。我是医仙谷的弟子。这个身份,在你们看来,应该算是医者。”
我掏出本子,翻开,写:“第七百三十四天,第三次记录。被幻觉人物带入密闭空间。对象自称医者,但手温异常,低于正常人体温。考虑为尸体感幻觉。需保持警惕。”
白芷看着我的本子,忽然说:“你天天写这些,累不累?”
“不累。”我说,“写字能让我的脑子不乱。我主治医生说,这叫‘认知行为疗法’。把幻觉写下来,能帮你区分现实与妄想。”
“那你区分出来了吗?”
我停住笔,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亮,像两盏蒙了黄纸的灯。
“没有。”我诚实地回答,“我从来都分不清。”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自己的手腕。那圈红痕露了出来,比我的更粗,颜色更深。深红近紫,像被烧红的铁丝箍过,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皱。
“你说你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她把手腕举到我面前,“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甚至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柴房里的空气突然变稠了。
“你昨天晚上在窗边看见的眼睛,不是幻觉。我在窗外站了一刻钟。你长出来的新牙,不是幻觉。是你身体里太岁的残骸催发的。你手上的气根,你吐出的红雾,你从入定中看见的婴儿形状的气,全部都是真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我把这些话消化掉。但我只是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又说:“反过来,你以为真实的那些人——那些杂役,那些执事,你睡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十几个人——他们的真实程度,未必比你的幻觉高多少。”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就是,你的主治医生没有骗你。你的脑子确实不正常。但很遗憾,这个‘不正常’恰好能让你看见一部分真实。”白芷的嘴角又朝反方向翘了一下,“所以你注定,分不清。”
我盯着她的嘴角,觉得自己的嘴角也有点痒。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嘴角还正常。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一起修炼。”白芷说,“你的病能压住我的病。我的病能缓解你的加速。你的身体对太岁的血肉没有排斥,说明你的意识频率和它高度一致。而我又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所以我们一起修炼,取长补短。可以多活一阵。”
她说“多活一阵”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琢磨了琢磨,问她:“这个‘一起修炼’,具体是要做什么?”
“共修。”白芷走近了一步。她的脸离我不到一尺,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里面还裹着一缕极淡的腥气,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鱼。
“首先,把手腕贴在一起。”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她的。那两圈红痕确实一模一样,位置相同,粗细相近,连颜色都差不了几分。
“不亲嘴?”我问。
白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看见了猎物。然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指甲划过瓷片。
“你在想什么?”她说。
“我在想,很多民间传说里,男女双修都是要亲嘴的。”我认真地说,“我虽然是精神病,但我也看过书。”
“你的书白看了。”白芷说。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腕,也抬起我的左手腕,把两道红痕贴在一起。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面鼓。有人拿着鼓槌,从里往外,砰的一声。
我的腿软了。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倒。白芷一把扶住我。她的力气惊人,能单手撑住我全身的重量。
眼前发黑。但那不是普通的黑。是透明的黑,像水底上浮的黑。我透过那层黑,看见了另一双眼睛。
白芷的眼睛。
不对。不是她的。那双眼睛长在她的身体里,但眼珠子是黑的,黑得没有一丝眼白。它正隔着白芷的皮肤,透过她的胸口,往外张望。它在看我。它看到我了。
它笑了。
那双黑眼睛一弯,像一对倒过来的月牙。
然后耳边响起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那个我从进入这个世界就不断听见的声音:
“回来吧。”
我猛地推开白芷。力道大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白芷整个人向后飞出去,背撞上门板,发出沉闷的砰响。但她没有摔。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站住了。
柴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的喘息声,和干柴堆里虫子爬动的沙沙声。
白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红痕此刻亮得吓人,像刚用刀划出来的新伤。血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得她半张脸一片通红。
“你刚才看见它了。”她说。语气没有起伏,像一个老练的医者在陈述病情。
“看见了。”我说,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那是你身体里长的东西?”
“不是我长的。是它长在我里面。”白芷抬起头。那只被红光照亮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平静。她看着我说,“陈雾,这就是共修。当你靠我太近的时候,它会醒。它醒了,就会往你身上爬。而它往你身上爬的时候,我就能多喘一口气。”
我沉默了。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清醒得出奇。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甚至能听懂“它”指的是谁。
太岁。
那块在天地之间不断生长、不断分裂、不断往所有活物体内渗透的旧日血肉。它在白芷体内安了家,在我体内也安了家。所有人都是宿主。但只有我和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的“它”。
“你刚才推开我的那一下,”白芷忽然说,“不是你的力气。”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推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我握紧拳头,发现我的力量还在涨。我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痕在发烫,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慢慢抽动。
“那是什么?”我问。
“太岁的力。”白芷说,“它想保护你。因为你体内有它更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脑子。”白芷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病。”
我的后背又凉了。那种凉法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的后脖颈上,朝着我的后脑勺吹气。
我伸手去摸后背。
什么也没有。
“陈雾。”白芷叫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我在。”我说。
“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子时到这里来。我教你引气。你的路数不能按常理来,我来给你安排。还有——”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我的手,“你的本子,收好。别让任何人看。”
“刘一手也不能看?”我问。
“不能。”白芷摇头。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尤其不能让他看。”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东西,有些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白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我的胸口。那本本子正妥帖地贴着我心脏的位置,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字会变成真的。”
她说。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柴房里没有点灯。白芷的面孔在黑暗里浮着,像一张浸泡在水里的纸。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唯独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你还不走吗?”她问我。
“走。”我说。然后转身去推门。
门很沉,木料发出吱呀的响。我推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灭了外面走廊上的一盏灯笼。
我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忽然停住了。
“白芷。”我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嗯。”
“你昨天夜里在窗外,看见我的时候,我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有。”
“说了什么?”
“你一直在重复一句。”
“哪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说:护士,我的药吃完了。给我打针。”
我扶着门框,站在夜风里。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湿冷的草木气。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精神病院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地胶,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换药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弯下腰,卷起我的袖子,用棉签蘸着碘伏涂我的肘窝。
她说:“陈雾,打完这针,你就不胡思乱想了。”
我睁开眼。柴房的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白芷不见了。
我的手插在衣服里,摸着胸口的本子。纸页上有微微的热度传来。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红色的,像血,又不像血。它正在慢慢显形,如同有人拿着隐形药水在纸上作画,过了几息才浮出纸面:
“别跟她走太近。她在吃你。”
我盯着这行字。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远处杂役院门口的槐树下面,站着一个很高的影子。
那不是人。
它的脖子太长,头几乎伸到了树冠里。两条手臂垂在地上,手指的节数多得数不过来。它正低着头,用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
没有嘴,但我听见它在说话。
“回来吧。”
我掏出炭笔,在那行红字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医嘱:不加药。我想看它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合上本子,朝那个影子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它没有动。我走到它面前,仰头看它。它的头从树冠里慢慢缩下来,没有五官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月光照亮了它的轮廓。它的皮肤像树皮,又像干涸的河床。
我伸出手,按在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手心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像有无数条虫子在它皮下穿行。
“你也是幻觉。”我说,“对不对?”
它没有回答。那张空白的脸,忽然从正中间裂开了。
不是嘴。
是一道竖着的缝隙,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像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缝隙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朝我蠕动而来的、白色的、蛆一样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没动。
“护士,”我说,“今晚的针,打了没有?”
缝隙里,那些白色的东西停顿了一瞬。
然后,整张脸像一扇门一样,朝两边打开。里面,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我。
光着上身,躺在精神病院的束缚床上,四肢被皮带绑着,嘴里塞着防咬器。我的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的嘴巴在动,一直在动。
他在说:“放我出去。”
我后退一步。镜子里的我忽然把头转了过来,透过防咬器的缝隙,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他用嘴型对我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说:“你还在里面。”
我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砸了一棒。眼前白光大盛。等白光散去,我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那棵树还在。那个影子不见了。月光像洗过一样,亮堂堂地铺在地上。
我低头。本子还攥在手里。那一页上的红字已经消失了。只剩我自己写的那行字,墨迹清晰。
“医嘱:不加药。我想看它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远处的杂役院通铺里,已经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我踩着月光走回去。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但我的脚底,分明踩到了水。
我低头看。地面是干的。月光还是白花花的。
可我就是觉得,我踩在一口很深的井里。
井底全是水。水底全是脸。那些脸,全是我的。它们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