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夜赶回医仙谷。
白芷架着我。藏窍解了之后,我的身体像一只被放了气的皮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脚底像踩在棉花上。可是她走得很快。几乎是拖着我跑。山林里的夜风从我们耳边灌过去,灌得我耳朵嗡嗡响。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天是黑的,但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光。很淡,像月晕。但那光在动。缓缓地、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某种巨大的、埋在地下的东西正在呼吸。那层光笼罩的范围很大,从西到东,横跨了整条地平线,望不到边。
“快点。”白芷也看见了。她的手指掐进我的手臂里,声音紧得像快要绷断的弦。
我们回到医仙谷的时候,天还没亮。
谷里乱了。
石桥上的弟子们跑来跑去,怀里抱着成堆的玉匣和陶罐。水面上的石亭一座接一座地空了,只剩几盏没来得及灭的灯在风里晃。穹顶上那些发光的钟乳石,光的颜色变了。从幽绿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整个医仙谷看起来像被人泡在了一缸血水里。
沈渡站在最中央那座石亭的顶上。
石亭的檐角很窄,只容得下脚尖。他就站在那上面,背着手,面朝北方。夜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翻动,可他的人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檐角上的铁钉。他仰着头,看着穹顶。穹顶上面那层膜在跳动。和北方的光同一个频率。
“师父!”白芷喊了一声。
沈渡没有回头。他只是抬了抬右手。白芷拉着我涉水过去,爬上石桥,走到那座石亭下面。
沈渡从檐角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茶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
“你出来了。”他看着我说。
“出来了。”
“门后面的东西呢?”
我想了想,把验身堂里发生的一切简短地说了。七代陈氏。空的椅子。那张和我一样的脸。本子把它劝了回去。最后门开了,它开始往外走。
沈渡听着,一言不发。等我说完,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北方。那层灰白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它的形状也在变。一开始像一只手掌,现在更像一根手指。一根极长的、从地底往上戳的手指。指尖对着天空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有一颗星,很亮,在北方偏西的方向。
“玄天宗掌门禁地。”沈渡说,“在北方。那座山的肚子里。掌门在里面闭关三百年了。”
“里面是什么?”我问。
“太岁的头。”沈渡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三百年前,大傩司和玄天宗联手,把太岁的头颅从地脉里挖出来,封在了那座山里。掌门在里面守了三百年,每天给头颅喂自己的精血。他用自己的命压着它。但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和北方那层灰白色的光混在一起,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刚才说,门后面那个东西在往外走。”他盯着我的眼睛,“它往哪个方向走?”
我想了想,指着北方。
沈渡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它在回它的身体。”他说,“验身堂是太岁的意志核心。那颗头颅是太岁的躯体根基。意志回归头颅,太岁就醒了。你把它放出来了。”
我沉默着。白芷站在我旁边,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冰凉。石亭下面的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那水的颜色也在变。从幽绿变成了浑浊的灰白,和北方天空的光一个颜色。
“还有多久?”白芷问。
“七天。”沈渡说,“七天之内,意志核心抵达头颅。到时太岁就完整了。它一睁眼,整个北方千里之内,所有吃过太岁血肉的修士,全部变成它的身体。你们吃过的每一块肉,喝过的每一滴血,都会从你们身体里往外长,把你们撑破,变成它的手脚。”
“有没有办法阻止?”我问。
沈渡看着我。那双茶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北方的光,像两颗正在冷却的炭。
“有。”他说,“你。”
“我?”
“意志核心认了你。它没有吃你,它在等你。你进去的时候没坐那把椅子,你出来了,它不甘心。它会一直等你。你走到它面前,它才会停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北方,走到那个东西面前,然后呢?”
“然后你坐下。”
石亭下面安静了。水声都停了。白芷攥着我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沈渡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
“那把椅子。就是太岁的意志核心留给你的位置。你坐上去,它就不会再往前走了。它会在你身上停下来。你会变成新的‘门’。把太岁锁在你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我会怎样?”
“你会一直在那里坐着。”沈渡说,“坐到太岁彻底睡着为止。也可能是三百年。也可能是永远。”
白芷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发白,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沈渡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渡看着我,说:“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你什么都不做。让太岁醒。让北方的头颅和南方的意志合体。让整个人间变成它的身体。你、我、白芷、刘一手、所有人,全部变成它的血肉。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修士,不会再有凡人,不会再有痛苦。所有人都变成太岁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有自己的意识。再也不会有‘我’。”
他顿了顿。
“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没有恐惧。没有疯狂。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我。
“你想选哪条?”
水面上的光在跳。北方的天空上,那根灰白色的手指在缓缓地往上长。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涟漪从北方传过来。传过山林,传过平原,传过验身堂,传到这里。脚下的水在跟着它震。
我想了很久。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痕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它还在跳。和北方那根手指同一个频率。
我掏出本子。翻开。空白的页上,炭笔留下的旧字还在。我的病历。我的疯话。我的幻觉。我的药。七年。七百多天。每一天都记着。
我拿起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写:
“第七百四十六天。验身堂里什么都没有了。北方有个东西在醒。沈渡让我选。一条路是去北方,坐到一把椅子上,把自己变成锁,锁三百年。一条路是什么都不做,所有人变成太岁的一部分,没有痛苦。还有一条路。”
我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然后我继续写:
“还有一条路,我自己想。”
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沈渡。
“我不去北方。”我说,“我也不让它醒。”
沈渡的眉毛挑了一下。白芷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腕,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金色瞳孔里映着北方的光,亮得惊人。
“你要怎么做?”沈渡问。
“验身堂是意志核心。”我说,“它认我。它等我。那就不用我去找它。让它来找我。”
沈渡盯着我。很久。
“你要把它引回来。”
“对。”我说,“引回来。引到我的身体里来。然后我再把它关起来。”
“你用什么关?”
我举起本子。封皮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暗色。夹层里那枚药片还在。它跳着。和北方同一个频率。但它跳得很慢。比北方那根手指慢了许多。
“它给我的处方。”我说,“我还没吃。”
沈渡盯着本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茶褐色的瞳孔里,火光慢慢熄灭了。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极复杂的、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你吃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吃?”
我想了想。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白芷的眼睛红了。沈渡沉默了。北方的光还在闪。水面还在震。整个医仙谷在灰白色的光里浮着,像一片落叶在河里打转。
我说:“因为我疯了。疯子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