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马死了！”
“踏马的站在路中间耍什么酒疯？想死滚远点！”
刺耳的刹车声还没彻底熄灭，车窗轰地降下，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冲着站在马路中央的陆司远破口大骂。
强烈的远光灯直勾勾地晃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马才死了！”
这句话瞬间扎进了陆司远酒气冲脑的神经里。
压抑的他眼眶通红，叫喊着举起手里那罐没喝完的啤酒，发了疯似地就要朝对方车窗砸过去！
司机被他这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吓得一抖，看出对方像个不要命的精神病。
连忙一脚油门踩到底，骂骂咧咧地撂下一句晦气！开着车狂飙而去。
夜风灌进喉咙，冰冷刺骨。
陆司远攥着手里那罐啤酒，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街对面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三块钱一罐的啤酒，他一共买了三罐，这是最后一罐。
街对面的医院到现在依旧灯火通明，住院部十二楼的病房里，他父亲正在睡觉，或者说，他希望父亲在睡觉。
三天前医院打来电话，语气礼貌却冰冷：
您好，病人账户上的余额不足了，请家属尽快续费。
他说好，第二天就把卡里最后两万打了过去。那是他最后的积蓄。
前段时间，他被裁了。
HR把离职协议推到他面前时，他没有吵闹，只是看了眼补偿金的数额，心里算着这笔钱够能让父亲住院多久。
他签了字，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没有回头看那个坐了三年的工位。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他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想起了初中，那时候他成绩还很好。
如果当年他没有自暴自弃，再优秀一点，如果他当年多读点书，考个好大学，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或许他父亲不用躺在十二楼的病床上受苦而是可以手术，或许他今晚不用喝这三块钱一罐的啤酒，更不用像个精神病一样大半夜在马路中央跟人撕骂。
三罐啤酒不算多，但他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酒精顺着血液直冲大脑。
刚才那阵剧烈的对骂更是让他一阵头晕目眩，把整个世界都衬得模糊而软绵绵的。
他仰头咽下最后一口酒，把空罐捏得嘎吱作响，脚步漂浮地在马路中央晃荡。
他甚至没分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停在原位，信号灯是红是绿也早已看不清。
就在这时，又一道持续刺耳的喇叭声撕开了深夜的空气。
滴——！！
那声音又长又尖，在他混沌的听觉里扭曲成某种乐器的颤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尽全力拉着一把走调的大提琴，葬送着他。
陆司远迟钝地转过头去。
两朵洁白刺眼的莲花，正朝着他缓缓飘来。
花瓣在夜色里几乎透明，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水光。
他费劲地眨了眨眼，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砰的一声！
剧烈的撞击瞬间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啤酒罐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他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父亲还没凑齐的手术费。
随后，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
“喂，老陆，醒醒啊！马上要早读了！”
一道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紧接着是肩膀被用力推搡的晃动，一下，两下，带着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手劲。
陆司远的意识像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张少年的脸。
圆脸，寸头，眉头皱着，一只手指正戳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笔帽上全是牙印。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领子。
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皱巴巴的英语书，边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陆司远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钟。
“林小北？”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林小北翻了个白眼，又推了他一把，
“你在教室睡糊涂了啊？马上早读了！不叫你，等会被英语老师看见就准备去后面站着吧。”
陆司远没有听进去后面的话。
他在看四周。
课桌。
黑板。
天花板上那盏永远在嗡嗡响的日光灯。
窗外是清晨的光线，天色刚蒙蒙亮，操场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走廊里陆续有学生背着书包往教室赶，脚步声和哈欠声此起彼伏。
后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天几个大字，粉笔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据说能带来好运的锦鲤。
这是他十八岁的高三教室。
陆司远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老茧，没有干裂，指甲缝里没有工作时留下的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电子表，表带是黑色的，边缘磨得发白。
这只表他高一下学期买的，后来戴到了大专毕业，最后断在了二十六岁那年的出租屋里。
“不是……”
他低声说。
林小北凑过来：“什么不是？”
“你掐我一下。”
“啊？”
“快点儿。”
林小北一脸你脑子有病吧的表情，但还是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疼。
钻心的疼。
不是梦。
陆司远慢慢坐直了身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动着。
他看向窗外，操场上还没有多少人，跑道尽头的梧桐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棵树。
被台风刮倒了，后来就再也没种过。
他真的回来了！
“你没事吧？”
林小北狐疑地看着他，“睡一觉怎么跟撞了邪似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林小北的那些话还没讲完，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大步走了进来。
个子挺高，往门口的过道那一站，几乎把路堵了大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得紧紧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锁定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苏怀瑾，你给我出来。”
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周围几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靠窗的位置上，苏怀瑾正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英语笔记。
听见这声呵斥，她没有抬头，额前碎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清冷的眉眼，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见苏怀瑾毫无反应，男生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不再站在门口喊，而是黑着脸大步沿着过道走了过去，径直停在了靠窗的那张课桌旁，黑压压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坐在苏怀瑾外侧的同桌是个短发女生，叫陈茉，刚好把她和过道隔开。
此刻陈茉被这逼到眼前的压迫感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桌旁脸色铁青的男生，硬着头皮小声劝道：
“王平同学，马上要上早读了，老师随时会过来，有什么事不能以后再说吗……”
“少管闲事！”
王平啪地一声，一只手重重按在陈茉的课桌角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