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刚歇下,中村就把一张草稿纸拍在我桌角,上面歪歪斜斜记着三班的摊位:粗点心摊、弹珠汽水,还有两台手摇刨冰机。
“雪乃,全靠你啦!副会长说今天各班初审表必须交齐!”
她丢下这句话就溜了。
我看着手里那份《学园祭展位初期立案表》,头皮一阵发麻。
这两个星期我明明躲得好好的。
我以为只要咬咬牙熬过去,一切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普通同学的界线里。
结果一张实行委员的推选名单,直接把我送回了她眼皮底下。
我把表格装进文件袋,挎上书包走出教室。
去特别栋得穿过一段连廊,风吹在腿上有些发凉。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在转着一会儿推开门该怎么开口。
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说“白石同学,来交差啦——!”?——不行,我都躲了她两周,突然装作若无其事太假了。
规规矩矩地说“打扰了,这是高一三班的企划表”?——又生硬得像是在故意跟她划清界线。
怎么拿捏都不对。
走到特别栋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深褐色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门把手上方的标牌写着“学生会室”。
我在门外站住,掌心里全是汗,把文件袋边缘都捏软了。
最后还是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很宽敞。
高二的副会长在里侧对着电脑打字,靠窗的长桌边只有白石在看材料。
她脱了外套,只穿着短袖水手服。听见动静,她停下笔抬起头。
我走过去,隔着整张长桌的宽度把纸递过去:
“白石同学,三班的初审表。”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干,客气得像在便利店结账。
白石看了看我递过去的纸:“放桌上。”
“……好。”我把纸放下,往后退了半步。
她把表格拉过去看,指尖在纸角点了点:“用电负荷这栏只填了照明?”
“粗点心和手摇刨冰不用插电啊。”我小声说。
“煮茶的热水壶呢?还有弹珠汽水,九月下旬白天温度依然可能超过二十度,不用冷柜镇着?”白石抬起头看我,“家政教室插座限额两千瓦,热水壶底座通常一千二百瓦。要是再私自接冷柜,启动瞬间就会跳闸。总务处抓用电很严,这栏空着批不下来。”
“那我拿回去找大家改……”我下意识就想走。
“不用,现在改。”白石抽出一张粉色的附表,连同手里的黑笔推过来,“坐下填。”
我没办法,只能拉开椅子坐下。
“特殊设备填热水壶一台,一千二百瓦。冷柜按五百瓦预报。”她翻着手里的规程,随口报出数字。
我握着那支还带着余温的笔,低头在横线上写字。
桌子只有一米宽。
一抬头,就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还有领口下那截白皙的脖子。五月下大雨那天,我们还能挤在一把伞底下,胳膊贴着胳膊;现在隔着这张平整的木桌,我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刚把字填完,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打扰啦——!”
大喇喇的嗓门打破了屋里的安静。我下意识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个男生,肩上挎着棒球部的装备袋,额前全是刚跑完步的汗水,是二班的佐藤。
他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白石身上停住,快步来到桌边,把手里的海报直接摊开在白石手边:
“白石!你果然在,快帮我瞅瞅二班的海报行不行!”
他半边身子挨着桌沿,离白石那么近,运动服的袖子几乎要碰到白石搭在桌沿的胳膊。
我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七月在布告栏前,我能直接冲上去把人挡开;八月在书店,我甚至能挂在她胳膊上把来问问题的人赶走。
可现在我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捏着一张表格。
我什么都做不了。
佐藤是个男生。他能光明正大走过来,能大大方方借着学园祭套近乎。谁也不会觉得他不正常,谁也不会因为他去嚼白石的舌根。
能光明正大站在白石身边的,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而不是我这种满脑子见不得人的心思、碰一下都害怕被人指指点点的人。
白石看了看海报:“字号超了,左下角没留总务组盖戳的地方,贴上去会被挡住。”
“啊?这么严?”佐藤挠了挠后脑勺,不但没退,反而更往前探了探,“我不懂排版,白石同学,你字好,顺手帮我画道裁切线呗?我回去让他们直接剪。”
我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里。
快拒绝他啊。像以前那样,冷着脸叫他走啊。
白石停顿了一下。
她拿起桌角的红圆珠笔,拔掉笔帽,在海报边角划了一道线。
“照这道线裁掉三公分。”
“谢啦白石!”佐藤笑得很开心,“明天放学我给你带小卖部的白桃果冻!”
“不用。”白石声音很淡,但她没推开他,也没往后退。
白桃果冻。
……
……
是我自己把她推出去的。是我亲口说她应该来学生会。现在看到别人凑上去,我到底有什么资格难受?
眼眶酸得发胀,我再也坐不住了。
“白石同学。”
我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白石抬头看我。
“表格改好了。”我把粉色附表推过去,没敢看她,“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我抓起书包,低头绕过佐藤跑出了学生会室。
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发干。我顺着楼梯往下跑,心里只觉得难堪。
这不是我自己要的距离吗?
那就受着吧。
☆
木门关上,在门框上撞出一声闷响。
“我记得……她是你们班的吧,好像是叫藤原来着,上次……呃,跑这么急干嘛?”佐藤转头看了眼门口。
我收回视线,落在对面那张推歪的空椅子上。桌上的黑笔滚到了边缘,笔帽还没盖上。
“海报拿回去重印。”
我把纸塞回给佐藤,语气很冷:
“明天下午四点半前交过来,尺寸再错,二班展位延后审批。”
佐藤愣了愣,大概没搞懂我怎么突然变了脸,拿着海报快步走了。
副会长收拾好东西先离开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我坐回椅子上,拿过那张粉色的申报表。
在“电热水壶”那一栏,藤原写的那行字有些发飘,纸面被笔尖按得深深凹了下去。
刚才佐藤凑过来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死死捏着书包带子,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她眼里的恼怒和委屈太明显了,和七月在布告栏前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硬是坐在对面没动,连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拼命克制自己。
我把黑笔的笔帽扣紧。
刚才借着公事给佐藤画下那道裁切线的时候,我没有后退,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出言叫人退开。
我甚至能察觉到自己心底那一丝极隐秘的念头——我想看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我想看她是不是真的能把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伪装到底。
可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胸口深处却没有半点预想中得到印证的释然。
反而有些沉闷的发堵。
利用别人的靠近来刺探她的底线,这种近乎笨拙的小心思,并没有比她的逃避高明多少。
藤原雪乃。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而一味顺着你拉开距离的我,又到底在期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