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两节课过得格外难熬。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九月的凉风把窗帘吹得直往教室里卷。
我手里转着自动铅笔，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左前方瞟。
白石桌角那张推荐表在第五节课前就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是签了字还是没签，虽然上午在自动售货机前我满嘴说着“你肯定要去”，但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像悬着块石头，不上不下地发堵。
四点整，放学前的终礼铃声打响。
班主任抱着点名册推门进来，教室里的杂音渐渐平息。他站在讲台上交代了几句常规的安全事项，合上册子前，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往第一排靠窗看了一眼：
“对了，下学期学生会干事的选拔，咱们班报上去的是白石同学。教务处那边已经确认了，白石明天放学直接去特别栋的学生会室报到。”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
我心里那块悬空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却砸得胸口一阵发闷。
她真的同意了。
坐在前面的中村立刻回过头，两只胳膊搭在我的桌沿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你看吧，我就说白石肯定会去！全学年第一去学生会，咱们班学园祭有靠山了。”
“……嗯。”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在所有人看着的大道上往前走，体面、优秀，再也不会因为我招来任何奇怪的闲话。
我正暗自松了口气，讲台上的班主任却敲了敲黑板，把底下刚浮起来的声音压了下去：
“还有件事，今年秋季学园祭提前到了九月下旬，必须在今天把实行委员的人选定下来。每天放学负责统筹班里的摊位立案，还要去学生会交进展表。谁自愿？”
全班瞬间死一般寂静。
北央高校的学园祭实行委员纯属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既费时间又要两头受气，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躲着走。几个男生甚至把脑袋低到了桌斗底下，生怕和班主任对上视线。
班主任皱了皱眉：“没人主动？那就只能我来点了啊。”
话音刚落，坐在我正前面的中村突然把手举得老高，甚至半转过身指着我的桌面：
“老师！让雪乃去吧！雪乃没加社团，放学时间最充裕，而且她手工和排版都特别好！”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来了。
“中村你疯了？！我不行！”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慌忙冲着讲台摆手，“老师我算账不行，做事也马虎，真干不来这个！”
“哎呀雪乃你就别推了！”坐在靠门前排的小林也跟着起哄，“上学期班里的板报全是你画的，审美肯定没问题！而且白石不就在学生会嘛，你们俩对接起来多顺手啊！”
“就是啊，你们俩坐得近，连走廊都不用跨，沟通成本最低了！”
周围几个人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班主任显然不想在这个麻烦事上多耗时间，直接抽出一根红圆珠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行，那就藤原了。今天放学把班里想做的立案意向摸个底，明天下午四点半，去特别栋三楼学生会室开第一次协调会。”
“老师——”
我嗓子眼发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班主任已经夹着教案宣布了放学。
整间教室瞬间被拉动椅子的喧闹声淹没。
中村回过头冲我合十双手，笑得一脸讨好：“拜托啦雪乃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明天请你吃小卖部的烤香肠！”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每天算计着步幅、避开视线、甚至不惜装出一副生疏客套的笑脸，就是为了把自己和白石隔开。结果中村一句话，全成了笑话。
当实行委员意味着每天放学都要去学生会，意味着必须拿着那些琐碎的表格，硬着头皮走到白石面前向她汇报。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左前方。
白石没有立刻走。她把课本收进书包，正侧着身子看我。
四目相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惊讶，只是极其平静地注视着我那张大概已经彻底僵住的脸。
她背起书包站起身，从前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穿堂风把我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课桌，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苦。
好不容易退到了安全线后面，怎么一转头，路全被堵死了。
☆
下午四点二十分，特别栋三楼，学生会第一会议室。
房间里坐着十来个人，大部分是二年级的前辈。空气里带着旧纸张和打印机油墨的干燥气味。
坐在长桌上首的高二副会长翻了翻手里的档案，抬头看向我：
“白石同学对吧？入试成绩全学年第一，上学期期末的数学和理科也全拿了满分。原本以为你不会对学生会的工作感兴趣，你能接受推选，我们确实省了不少心。”
周围几位干事的视线跟着落在我身上，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与好奇。
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多余的话。
“这是高一年级学园祭立案的审核基准。”副会长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打印册，“三班和四班由你来负责。每天放学各班的实行委员要来交进度表和用电预算，你负责审核签字，有问题直接打回去重写。”
“知道了。”
我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顺着装订夹的边缘，夹着一张各班刚刚报上来的实行委员名单。
目光落在高一（3）班的那一栏。
字迹是班主任惯用的连笔红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藤原雪乃】
笔迹已经干透了。
藤原没有加入任何运动或文化社团，性格容易妥协，在班级里向来属于最容易被同伴顺水推舟推出来的类型。在全班都不愿意接手麻烦事的前提下，中村那样的性格只要开口起哄，藤原的拒绝便不会有任何效果。
从她被推选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单方面给自己设立的安全距离，就已经彻底失效了。
会议在五点过十分结束。
我将资料收进书包，走出特别栋。
走廊两边的窗户外，夕阳正沉在藻岩山后头，操场上棒球部的击球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由于学生会名单刚公布，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同级生，看我的眼神都和平时不大一样，带着试探与探究。
一旦站在明处，这些视线和搭讪就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七月在期末大榜前，是谁红着眼睛挡在我和佐藤中间，恶狠狠地替我回绝别人；
八月在纪伊国屋书店的走廊里，又是谁整个人挂在我的手臂上，不讲理地把想要请教问题的伊司直接赶走。
那时候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说想把我藏起来，连看都不想让别人看。
走出教学楼，走到换鞋处。
高一（3）班的伞架上，还靠着那把贴着三毛猫贴纸的长柄透明伞。
既然你极力希望我走上这个最显眼的台阶；
既然你觉得我应该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那么，明天下午四点半，你就老老实实拿着你的进度表，坐在这间会议室的对面。
看着那些你讨厌的目光聚拢过来，看着他们走到我的桌边。
藤原雪乃。
我看你到底能在安全线后面，躲到什么时候。
